灰獒族的领地入口没有任何路标。
冻河对岸立着的那块紫色旗帜就是唯一的界碑。旗杆是用整根铁杉削的,旗面上绣的图腾是一只犬头,嘴里叼着一把断剑。
林默带队涉过冻河时,弑神者从索菲娅领口探出脑袋,盯着那个图腾看了很久。
咕噜,只是看着,索菲娅偏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河对岸的乱石滩上站着五个灰獒族战士。
全是男人,穿着染成深灰色的皮甲,手里握着一种很特别的武器——长柄镰刀,镰刃朝外,刀背上嵌着打磨过的冰晶石碎片。
领头的那个左脸颊上有三道平行的旧抓痕,从颧骨划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大型动物拍了一巴掌。
他看着北境小队从河里蹚过来,一直到林默踩上岸边的碎石,才开口。
“人类佣兵。这条河以南是兽人王庭,以北是灰獒族领地。你们有通行证吗。”
林默把佣兵公会的任务单递过去。
任务单上盖着王庭分会的公章和兽王的私人印,那颗印是兽王亲自盖的,形状是一个狼头侧面剪影。
抓痕脸的战士接过任务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任务单还给林默。
“任务单是真的。但你们少了一样东西——押金。一枚金币,离开领地时退还。灰獒族不收支票,不收欠条,不收以物抵债。”他看了一眼北境小队成员身上挂着的铜牌
“你们是铜牌小队。一枚金币拿得出来吗。”
林默转头看雷,雷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金币,卖掉晶核之后分到的第一笔钱,原本打算用来租据点。
他把金币放在抓痕脸战士手心里。
战士掂了掂金币的重量,塞进腰间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皮袋里。
然后他往旁边让开一步,镰刀往冻河上游方向一指。
“通行许可,三天。三天后无论任务完成与否,必须回到这里报到。超时一天扣十分之一押金。超时十天以上——押金全扣,另加罚金。”
“如果你们在领地范围内偷猎雪狐,罚金是押金的十倍。如果你们偷猎雪狐幼崽——”他顿了顿,左脸颊上的抓痕随着肌肉的收紧变得更明显
“罚金是押金的一百倍,外加亲手给每一只被偷的幼崽织一件毛衣。灰獒族的雪狐毛衣在自由城邦能卖到三十金币一件,我们不收手工费。”
“你们对偷猎者的惩罚是让他们学会织毛衣?”艾琳小声问雷。
“灰族的逻辑:偷雪狐是为了钱。织毛衣也能赚钱。与其惩罚你,不如让你转行。”雷也小声回答。
“这逻辑比教廷的赎罪券合理多了。”薇尔莉从炭条本子上抬起头。
抓痕脸战士没有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
他转过身,领着北境小队往领地深处走。
走出大概一里路,冻土沼泽的地貌开始显现,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苔藓的泥炭土。
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很响的噗的一声。
“跟紧木桩走。踩错一步陷进去,我们只负责捞人,不负责洗衣服。”抓痕脸战士头也不回。
米罗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后面的艾琳踩错了一脚,右脚陷进泥里一直没到膝盖,被娜塔莎用浮空术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脚上全是黑泥,靴子里灌满了冰水。
她单脚跳着把靴子里的水倒出来,一边倒一边嘀咕:“这地方比我之前在石板下面待的还湿。石板下面至少是干的。”
“石板下面是干的,但有锁链。这里是湿的,但没有锁链。你选哪个。”索菲娅说。
“我选干的但没有锁链的。”艾琳把靴子重新套上,“有没有这种地方。”
“莫尔登。”雷在前面说,“回去之后你可以申请长期驻扎。”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沼泽尽头出现了一座用原木和兽皮搭建的营地。
营地规模不小,几十座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形,中央是一座最大的帐篷,帐篷顶上插着和界碑上同样的紫色獒犬旗。
营地里到处是雪狐——白毛蓝眼,体型比普通狐狸大一圈,脖子上套着皮项圈,安安静静地趴在帐篷门口。
有些雪狐背上驮着小孩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慢悠悠地走,小孩揪着狐狸耳朵当缰绳,狐狸一脸无所谓。
还有几只雪狐围着一个火堆烤火,其中一只把自己盘成一个大毛团,尾巴盖住鼻子,只露出两只耳朵在微微转动。
抓痕脸战士在一座中等大小的帐篷前停下。“灰獒族族长索恩。进去之前把武器挂在门口的架子上。灰獒族帐篷内不携带武器——这是规矩。”
林默把短剑和弯刀挂在门口的鹿角架上。
雷挂上弯刀,达莉亚挂上弓和箭囊。
其他人依次挂好武器,连艾瑟琳都把锁链解下来盘成一圈放在架子旁边。
弑神者蹲在索菲娅肩膀上,抓痕脸战士看了鸟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在想“鸟算不算武器”。
想了片刻,他决定不追究。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雪狐皮,踩上去软得人想就地躺下。
帐篷正中央坐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年兽人,头发编成几十根细辫子,每根辫尾都系着一颗很小的冰晶石碎片。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木桌,桌上摊着一张画在雪狐皮上的领地地图,地图上用炭条标注了几十个红点。
他抬起头,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是竖的。
“北境小队。佣兵公会王庭分会的任务单我看过了——你们来调查旧矿道的失踪事件。矿道延伸段出口在灰獒族领地北侧,你们从矿道里走出来本身已经说明里面出了问题。”他的通用语比抓痕脸战士更流利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索恩。灰族族长。你们在矿道里遇到了什么。”
林默把第三层矿道里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
弗洛雷斯、圣器局、铁笼子、教廷的回收计划。索恩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一个雪狐皮水囊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矮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弗洛雷斯。这个人来过灰族领地,两个月前。他拿着教廷的公文要求搜查旧矿道出口,说在追一批‘教会财产’。我拒绝了他”
“灰族领地不对教廷开放,公文在兽人地界上不管用。”
“他没有纠缠,但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教会财产会自己从矿道里走出来’。现在你们从矿道里走出来了。七个前代圣女,加一个第八任。他说的‘财产’就是你们。”
“他不会只靠公文来办事。”林默说。
“我知道。灰獒族和教廷打交道的经验不多,但够用了。教廷不习惯被拒绝。他们习惯用别的办法——悬赏、合同、执行人,弗洛雷斯下次再来,可能不会一个人。”
“他会在领地外围布置人手,等你们离开灰獒族地界再动手。”
“我的领地上他不敢动手圣器局直属执行人在中立部落领地内袭击佣兵,等于同时向佣兵公会和部落联盟宣战。教廷承受不起这个代价。”索恩把矮木桌上的地图转过来,让林默能看到。
他指着地图最北端一个标注红圈的位置。
“灰獒族领地最北边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那座烽火台正好卡在领地边界的分界线上——北面是无人区,南面是灰獒族领地,东面是霜狼族猎场,西面是冻河上游。”
“那是唯一一个不在任何部落直接管辖范围内的建筑。”
“如果弗洛雷斯要在领地外面蹲你们,他会选那座烽火台。视野好,离水源近,而且是中立地带。在烽火台动手不用向任何部落解释。”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点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与其等他在你们离开领地的时候动手,不如你们先到烽火台去,等他自己来。地形你们先占了,总比被动挨打强。”
“这座烽火台现在有人用吗。”林默问。
“没有。废弃了几十年了。但建筑结构应该还在——石头砌的,四层,顶层是瞭望台。底层有个地窖,地窖里据说藏了一批旧时代的武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你们如果去,顺便帮我看看地窖里有什么。算是报答——灰獒族不收情报费,但收情报。”索恩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在林默面前。
雪狐皮的地图摸上去很软,毛边被炭条染黑了一圈。
林默拿起地图。“谢谢。”
“不客气。另外——你们队里那个最小的姑娘,头发的颜色被盐暴泡过,又晒了好多天,现在干得像枯草。灰獒族有一种草药膏可以修复发质,效果和雪狐毛的顺滑度差不多。”
“配方是雪狐油加冻河藻泥,一比三的比例,抹在头发上半个钟头洗掉。配方不要钱——回去要是赚了钱,可以考虑买一罐雪狐油。灰獒族特产,一罐五个银币。”索恩说这话时表情和讲情报一样严肃。
艾琳在帐篷角落里举手:“我头发真的很差吗。”
玛格达认真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七颗石子里最小的一颗,放在艾琳手心里。
“摸起来像这颗石子。干的。边缘有点扎手。”
“……你这个比喻是安慰我还是打击我。”
“陈述事实。”玛格达把石子拿回来放进口袋,语气和平时做任务记录完全一致。
索恩站起来。
他把一个骨质哨子放在桌上,推到林默面前。
“信号哨。和火狼族那个不一样,这个吹响之后,灰獒族巡逻队在十里内会回应。不是免费帮忙,每次使用扣十分之一押金。从你们那一枚金币里扣。”
“你们比火狼族精打细算。”林默接过哨子。
哨子比火狼族的小,骨质更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系着一根紫色皮绳。
“灰獒族靠沼泽吃饭,不精打细算早就饿死了。控制成本是所有生意的第一课。”索恩站起来,拉开帐篷的帘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句兽人语。
抓痕脸战士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索恩对他吩咐了几句,大概是安排今晚的住宿。
抓痕脸战士点头,转头对林默说
“营地向北走半里有座猎人木屋,空的,可以住一晚。”
“明天一早出发,往北走半天就能看到烽火台。注意沼泽里的暗河——冬天结冰了也危险。冰层厚度不均匀,踩之前用长矛探一下。”
“我们没有长矛。”米罗说。
“用你的脑子探吗,脑子不用会生锈,生锈了踩什么都一样。”抓痕脸战士面无表情地拉开帐篷帘子
等着他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