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贴着楼梯内侧往下摸。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石面上细密的裂纹。
三层到二层的楼梯拐角处躺着一具锈透了的烛台，烛台旁边散着几颗老鼠屎。
二层走廊尽头堆着几个空麻袋，麻袋上印的字已经褪色到只剩下半个字母。
底层大厅比上面两层都宽敞。正门那半扇锈铁门在风里来回晃，每晃一次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嘎。
弗洛雷斯不在大厅里，东侧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
西侧地窖的铁门大开着，链上还挂着半截被撬断的铁锁。一个穿暗红色短袍的男人蹲在地窖门口，背对着楼梯，手里捧着一个圆形装置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圣力频率比弗洛雷斯弱得多，偏红的金色在昏暗的底层大厅里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玛格达的共鸣感知准得没话说——两个人分开了。
林默回头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先解决地窖门口这个。
达莉亚在楼梯拐角处拉满弓。
箭头对准那个红袍男人的后肩，不是致命部位，但能让他握不住手里的东西。
弓弦松开的瞬间，娜塔莎同时动了——她不是控制箭，是控制红袍男人脚边的半截铁锁。
铁锁无声地浮起来，猛地撞上他的手腕。他手一抖，圆形装置从手里滑落，正好被飞来的箭钉在身后的木箱上。
箭尖穿透装置的边缘，把它钉在箱板上。装置没碎，玻璃罩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里面的指针开始疯狂乱转。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艾瑟琳的锁链已经从他背后绕过来，缠住他的腰和双臂，猛地往后一拽。
整个人被拖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雷拔出弯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出声。”
红袍男人瞪大眼睛，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看着面前这群从三楼下来的不速之客，目光扫过艾瑟琳手腕上缠的锁链、娜塔莎身后悬空的杯子、索菲娅肩膀上炸开羽毛的鸟。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们怎么进来的。”
“东墙窗户没锁。”雷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弗洛雷斯在东边房间干什么。”
“在布置共鸣陷阱。他说你们一定会来——他说你们拿到地图之后第一个目标就是烽火台。他把圣力共鸣器放在地窖里，可以放大追踪信号。那个装置就是。”他朝钉在木箱上的圆形装置努了努下巴
“已经激活了。他一启动，整个烽火台范围内的圣力共鸣都会被放大十倍。你们七个前代圣女同时用圣力的话，共鸣叠加会把你们自己震碎。”
玛格达蹲下来，七颗石子在她脚边排成一个半圆。
她盯着红袍男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说谎。他的圣力频率在发抖——怕的不是我们，是弗洛雷斯。他怕任务失败之后弗洛雷斯把他当失败品处理掉。圣器局对失败品的处理方式——你见过吗。”红袍男人的脸白了一下，他见过。
林默示意雷把刀移开半寸。
“弗洛雷斯的共鸣陷阱需要时间启动，他一个人完不成。你帮他布置了多久。”
“半个钟头。装置刚激活，还没校准。校准需要同时感应到七个锚点的圣力频率。你们七个同时出现，装置会自动锁定。锁定之后共鸣放大就会启动——不用弗洛雷斯动手，你们自己就会因为共振失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干扰校准。装置的感应模块只能识别单一频率。如果七个频率里混进一个不同步的信号，它就没法锁定。你们当中谁有两个灵魂——第八圣女。”
“你体内的两个灵魂频率不同步，装置读不懂你。你站在装置正前方三米范围内，校准就会一直报错。报错超过三次，装置自动重启。重启需要两分钟。”
林默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那枚圆形装置从箭尖上取下来，玻璃罩面上的裂纹又扩大了一点，从边缘延伸到了中心。
里面的指针还在乱转，发出很细的嘀嗒声。
“叫什么。”
“萨米尔。圣器局三级执行员。负责回收设备的运输和安装。我不是战斗人员——我没杀过人。我只负责搬东西。”他说这话时没看林默，看着地板。
雷把弯刀收回鞘里，把萨米尔从锁链里解出来，押着他在前面带路。
底层大厅东侧的门缝里，金光还在有节奏地一明一暗。弗洛雷斯还在里面布置他的陷阱。
东侧房间比外面看着更大。
弗洛雷斯站在房间正中央，脚底踩着一圈极细的金色光圈，光圈正沿着地面往墙壁上蔓延。
墙上被光纹爬过的地方出现了和圣殿石板上同一种文字——锁链状的圣文。他在用自己的圣力场覆盖整个房间，把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变成共鸣陷阱的载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萨米尔被雷押着走进来。
“萨米尔。”他的语气比批评下属更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工具的位置。
萨米尔缩了一下肩膀。
“他们从东墙翻进来的。三层窗户没锁。我布置的警戒线只覆盖了正面和西面——东墙紧贴断崖，我以为没人能从那边爬上来。”
“你低估了北境小队里有一个学过防御工事识别的副队长。”弗洛雷斯看着雷。
“考了两次才过。”雷拔出弯刀，刀尖朝下
“但学过的内容都记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弯刀横在身前。
林默从另一侧绕到弗洛雷斯侧面，短剑已经拔出来了。
七个人的圣力频率在房间里交织，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共鸣正在升起，不像之前那样整齐，因为刚跑完楼梯、刚制服萨米尔、刚知道装置会放大共振。每个人的频率都带着细微的晃动，但没有一个人退。
“共鸣陷阱还没校准。萨米尔把装置给了你，现在你拿着装置。装置重启需要两分钟，我只要拖住你两分钟。”她把手里的圆形装置重新拿出来，放在自己脚边三步远的地面上。
装置刚落地，里面的指针就开始乱转。
报错第一次，嘀嘀嘀三声短响。弗洛雷斯低头看了看装置。
“两分钟够我做什么。你以为我只会靠陷阱。我是圣器局直属执行人，我的圣力不是从圣女结晶里提取的残渣。是教皇亲自调的——纯粹的圣力。”他抬手，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在半空中拉成一道光刃。
光刃劈下来的速度超过薇拉矛尖，超过任何注射残渣强化的佣兵，超过林默见过的每一次攻击。
她把短剑横在头顶，白光涌进剑刃，光刃砸在剑身上。
脚下的石板碎成了蛛网状，裂缝从她脚底延伸到墙根。
剑没断，但剑刃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手背上的浅纹在发烫，从虎口往手腕方向蔓延。
报错第二次，嘀嘀嘀。
索菲娅往前迈了一步，弑神者从她肩膀上一跃而起，嘴尖对准弗洛雷斯的后颈俯冲。
弗洛雷斯抬起另一只手，金色屏障在身后展开。
鸟撞在屏障上，弹回索菲娅怀里。
它没有叫，只是重新炸开羽毛，摆出再次俯冲的姿势。
“弑神者，神敌的后代，对圣力有天然抗性——但太小了。成年体神敌能啄穿圣力屏障，幼年体只能啄疼。”弗洛雷斯收回屏障，用手指摸了摸后颈。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血点，没穿透皮肤，只破了点皮。
“它啄到了。”索菲娅说。
弗洛雷斯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点，面无表情地抬头。
“第一次有人能让我的圣力屏障出现破口。下次它会啄穿。”
“下次是现在。”索菲娅说，鸟已经又飞出去了。
这一次它的飞行路线不是直线，它在半空中借了一次艾瑟琳甩过来的锁链当跳板，又踩了一下娜塔莎浮空的杯子，从完全不可预测的角度俯冲下来。
弗洛雷斯的圣力屏障展开时，鸟已经绕到他侧面，嘴尖啄进他右手腕。
光刃闪了一下，偏了。
林默抓住这个间隙，短剑直刺。
不是刺要害，是刺他脚底的光圈。剑尖扎进地面的金光纹路，白光的共鸣顺着纹路反冲回去。
两种频率撞在一起，光圈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弗洛雷斯往后退了一步，脚底的光圈碎了一片。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脚底碎掉的光圈。
报错第三次，嘀嘀嘀，然后是更长的一声嗡鸣，整个装置的指针同时停下来，玻璃罩面上的裂纹终于撑不住了，从中心炸开。碎片散落一地。
装置重启，屏幕暗下去，重新亮起，显示一行字：“校准失败。重新启动中。剩余时间：一百二十秒。”
弗洛雷斯低头看了看装置，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默意外的动作。
他把手中的金色光刃收回去，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林默之间的距离。
手腕上的鸟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没管。
“装置重启需要两分钟。两分钟后它会重新校准，锁定在场所有圣力频率，然后放大十倍。你们七个加一个未完成体的共鸣叠加，在这个房间里被放大十倍。”
“不止这面墙会塌，整座烽火台都会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腕上的血，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模一样
“今天不打了。我没有输，也没有赢。只是时间不够。下次见面，我会带更多装置。”
他抬手，金色光圈重新在脚底展开，从碎裂的那一圈扩大到整个人大小。
光圈裹着他往上浮，穿过天花板的裂缝，穿过二层和三层的石楼板，一直升到烽火台顶层。
然后光圈在空中收拢，他整个人化成一道金色的光迹，往北面无人区的方向飞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还在发出嘀嘀声的圆形装置，和满地被震碎的石板碎块。
林默把短剑收回鞘里，手背上的浅纹已经延伸到了手腕以下，这次的纹路不再是细如头发丝，边缘颜色发白。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装置。
装置的屏幕还在倒计时：还有大概六十秒。
“这东西能关吗。”雷把弯刀收回鞘，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林默把它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和之前哨站里看到的那行一样。
齿轮咬合着一颗星星。
下面还有一行新的编号：“圣器局——共鸣放大仪。型号：三型。生产日期：去年。”她把装置塞进背包里。玻璃碎片从边缘掉下来几片，在石板上摔成更小的碎末。
“两分钟后它会重新锁定。”玛格达把七颗石子从地上收起来
“我们得在两分钟内离开这个房间。锁定的目标不是林默，是圣力共鸣的来源。离开这个房间，装置的感应范围可能覆盖不到整个烽火台。也许只够覆盖底层大厅。”
“所有人上楼。”林默背起背包往楼梯跑。
跑过萨米尔身边时，他正抱着头蹲在墙角，旁边散落着几块被震碎的石板碎片。
林默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往前拖。
“你——你救我干嘛？我是圣器局的人！”
“你是三级执行员，负责搬东西。你自己说没杀过人。没杀过人的人不该死在教廷的装置下面。”林默把他推到楼梯口
“上楼。三层。快。”萨米尔踉跄了一下，然后跑上楼梯，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他在三层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林默，喘着气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雷的靴声盖过去大半
林默只听到半句：“……装置重启之后会强制锁定一次，锁定失败就自动销毁——销毁的时候声音很响。”林默加速往三层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