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三层，北境小队蹲在那间堆满旧武器的房间里喘气。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装置重启后强制校准失败、触发自毁程序的声音。
短促，沉闷，像有人在地窖里用拳头砸了一下铁门。
萨米尔靠着墙，脸上全是灰，暗红色短袍的下摆被楼梯上的锈铁钩撕了个三角口，布片挂在大腿上晃荡。
雷把弯刀横在膝盖上，盯着他。
“楼下那个装置自毁了，你说它销毁的时候声音很响，刚才那声闷响算响吗。”
“不算，正常销毁的声音能传到冻河对岸。刚才那声——可能是石墙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萨米尔缩了一下肩膀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型号，三型放大仪我没实际见过销毁过程，只看过手册上的参数图。”
“参数图上写的爆炸半径多少。”
“十五米。”
雷和达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五米的爆炸半径被一堵石墙压成一声闷响，这堵石墙的结构强度远超正常烽火台的建筑标准。
要么是旧时代建造烽火台时用的石材不一样，要么是弗洛雷斯在底层布置圣力场的时候顺手把墙壁也加固了。
雷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敲了敲窗框旁边的石砖。
石砖发出很实的闷响，没有空洞的回音。
“烽火台的石材是火山岩，和兽人哨塔同一种料，旧时代的建筑师用这种石材建军事设施不是没有道理。”他转头看林默
“不管怎样，装置没了。弗洛雷斯暂时没法追踪我们的圣力频率。”
林默蹲下来，把背包里的圆形装置残骸倒在地上。
玻璃罩面已经完全碎了，里面的指针弯成了问号形状。
她把装置的金属外壳翻过来，背面刻着的那行编号下面还有一串被划掉的小字，仔细辨认能看出来是“原材料编号”，后面跟着几个字母数字混合的代码。
薇尔莉从旁边探过头，用炭条把这串代码画在纸上。
画完退后一步，把炭条夹回耳朵上。
“拆下来的零件可以卖。佣兵公会收旧时代科技残骸，按公斤计价，这东西就算报废了，外壳是精炼钢，指针是磁化铁，底座上的感应模块拆下来能当共鸣感应器的替换件，弗洛雷斯免费送了我们一堆零件。”
“你对旧时代科技的了解比我还多。”萨米尔看着她把炭条夹回耳朵上的动作，表情介于敬佩和困惑之间。
“她不是比你多，她是比你更会过日子。”艾琳一边说一边把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扫到墙角
“薇尔莉能把一块石头算出七种用法。上次在废弃哨站，她用半块砖头修好了公会淘汰的破风箱。修完风箱之后用剩下的碎砖给玛格达做了个石子收纳盒。”
“收纳盒的盖子上面刻了七个名字，不，刻了八个，她把自己名字也刻上去了，然后划掉了。”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萨米尔沉默了片刻。
他把破掉的袍子下摆卷起来塞进腰带里，深吸一口气。
“弗洛雷斯不会因为没有装置就放弃。他回去之后会申请新的设备，圣器局的仓库里至少还有六台三型放大仪，两台四型。”
“四型的感应范围比三型大三倍，带自动校准功能，不需要手动布置，放在原地就能自动锁定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圣力频率。”
“弗洛雷斯是教皇的直属执行人，申请一台四型只需要签个字。”
“四型的弱点是什么。”林默把短剑横在膝盖上。
“四型是自动校准，但它的识别算法和三型一样——只能识别单一频率。你体内的两个灵魂频率不同步，四型也读不懂你。只要你在场，它会一直报错。”
“报错次数上限比三型多，十次，十次之后它会强制重启，重启间隔还是两分钟。”萨米尔越说越快，声音从压低变成正常音量，又压回去
“另外四型的爆炸半径是三十米，自毁的时候会把整座建筑一起炸掉，弗洛雷斯如果要来真的，他不会只带一台四型。他会带两台，一台追踪你们，一台放在撤退路线上当后手。这是圣器局的标准战术流程。”
“你一个搬东西的，怎么知道这么多战术流程。”达莉亚从弓弦上抬起头。
“因为搬东西需要提前知道哪些东西会炸，圣器局规定：搬运爆炸半径超过十米的设备，必须通过安全培训考试，我考了三次才过，搬东西的人里，我理论成绩排第二。”萨米尔第一次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没有看地板。
林默看了雷一眼，雷点了下头，她把短剑收回鞘里，站起来。
“萨米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自己回教廷，告诉弗洛雷斯你被俘虏了之后被放了。他会不会把你当失败品处理，你自己判断。”
“二，暂时留在北境小队。你熟悉圣器局的设备，我们可以用你的技术。管吃管住，没有工资。每次战斗之前你有权提前撤退，前提是帮我们把装备检查完。”
“管吃管住是指跟那只鸟吃一样的饭吗。”萨米尔看着角落里正在啄雷靴子上沾着的干粮渣的弑神者。
“鸟吃的不比你差。”索菲娅说。弑神者从靴子上抬起头，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
萨米尔想了想，他把腰间被铁锁撞青的那块皮肤上沾着的灰拍了拍，把卷进腰带的袍子下摆放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是回答二选一，是报了个数——“弗洛雷斯的仓库里还有一批旧时代武器零件，混在圣器局的杂物堆里没人管。零件编号和烽火台三楼这批武器箱上的编号是同一批。如果你们能拿到那批零件，这些旧武器就能修好大半。”
他站起来，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放在窗台上，“我选二。”
中午之前，林默安排了三件事。雷和达莉亚带萨米尔回灰族领地，把从烽火台带来的旧时代武器样品给索恩看，申请延长通行许可，同时把萨米尔的名字登记在北境小队临时成员名册上。
薇尔莉负责把三层武器清单整理出来，能用的直接打包，不能用的分门别类放好，等萨米尔回来鉴定。
其他人清扫烽火台二层和三层，把能住人的房间收拾出来。
“烽火台的位置适合做临时据点。”林默蹲在二层走廊里，用一块捡来的磨刀石磨着短剑上的裂纹
“北面无人区，南面灰族，东面霜狼族猎场。弗洛雷斯下次来，我们不用跑去别人领地躲，在自己的地盘打。三层那间武器库够装备两个小队。地窖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清出来。”娜塔莎从地窖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身后飘着三个装满碎铁片的空杯子。
“地窖里还有四个没开封的箱子，封条上的日期和三层武器箱一样，开了一个，里面是投石机的配套弹药。”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
“那几颗铁球？生锈了还能用？”
“锈的是引信口，里面的火药是密封的，拆开一颗看了，火药干燥得能当磨刀粉，旧时代的军事后勤比教廷强得多。”娜塔莎这句话说得比平时长，语气里带了极细微的上扬。
林默抬头看她，娜塔莎已经转身回地窖了，杯子跟在身后飘成一列。
倒是艾琳从娜塔莎的话里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磨刀粉。
她捏着一小撮火药跑去找雷，说想用它擦靴子上的泥。
雷还没来得及说火药不能擦靴子，她自己已经打翻了粉末，在石板上铺成一小摊灰，被薇尔莉路过时顺手用炭条画了个叉。薇尔莉蹲下来对着粉末看了片刻
站起来在自己的清单上记了一笔：“一单位火药，被艾琳手动完成铺展。用途待定。”
“用途已经定了——擦靴子失败。”艾琳在旁边举手。
“那不是用途，那是事故。”薇尔莉特头也不抬。
正午，灰獒族的巡逻队派了一个年轻战士骑雪狐来送信。
信是索恩亲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和佣兵公会的正式文书有得一拼：“北境小队可继续使用烽火台作为临时据点。领地通行许可延长至三十天，押金不退。”
“另：你们送来的旧时代武器样品经鉴定与灰獒族库存的几件废弃兵器零件同批次，详情请派人来谈。”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字迹和正文一样工整
但语气忽然变得生活化：“猎人木屋的草药膏还剩半罐。你们队里那个头发最差的姑娘可以来拿。”
“头发最差的姑娘”艾琳把头探过来看完信，把信纸还给林默。
“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写我的名字，而且他说的半罐草药膏，是送还是卖。”
“雪狐油加冻河藻泥的成本不低，索恩说半罐没写价格，大概率是送。”薇尔莉已经翻出了自制成本核算表，手指停在“日化用品”那一行
“灰族的情报费收得精，但在个人护理方面的支出意外地慷慨。”
“你觉得是慷慨，我觉得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索菲娅看了一眼艾琳的头发。
艾琳转向玛格达，还没开口，玛格达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石子放在她手心里，动作很轻。
艾琳低头看了看这颗石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这颗摸起来不扎手。”
“那是你自己的石子，我没换。”玛格达的语气和做任务记录时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