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楼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深。
格雷沙姆拎着一盏油灯走在最前面，灯焰在狭窄的螺旋空腔里拉出一道道跳动的影子。
石阶被铁扶手传导的风吹得干冷，踩上去有极细的沙沙声，是铁锈碎屑被脚步震落。
“旧时代的建筑师不会无缘无故封死一条旋转楼梯。封死是为了藏东西。藏的东西要么很值钱，要么很危险。”格雷沙姆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把油灯举高。
灯光照到楼梯尽头，一扇铁门嵌在石墙里。
铁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整块嵌在门板中央的齿轮星星标记，齿轮的齿牙和之前在旧哨站设备上看到的完全一样。
“后面大概就是同盟留下的核心设施。”萨米尔从后面挤过来，把侦测器贴在铁门上。
晶石碎片闪了两下绿光，没有变红。
“没有圣力痕迹，没有教廷痕迹。旧时代的安保系统不会在铁门上刻圣文。但可能有机械陷阱，旧时代的齿轮陷阱很有名——踩错一块砖，整个房间会塌。”
“齿轮陷阱的触发机制是压力板。铁门本身不会触发，要看门槛。”雷蹲下来，用刀尖沿着门槛划了一道。
刀尖碰到门槛正中央一块微微凸起的铁片时停住了。铁片下面是空的。
“压力板连着门后的绞盘。踩下去，绞盘会松开，门后面某个重物会掉下来。不踩，直接推门，门也打不开——因为门本身没有锁，全靠压力板卡着。”
“旧时代的机械师喜欢用这种双保险。防的不是外人，是不知道密码的自己人。”雷把弯刀收回鞘里，抬头看林默
“需要有人踩住压力板，同时另一个人推门。踩板的人不能松脚，一松门就锁死。”
“我来踩，你推。”林默踩上那块铁片。
铁片下沉了半寸，门后传来很轻的绞盘转动声。
雷双手按在铁门上，用力推，铁门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用肩膀顶，门还是没动。
“年代太久，铰链锈住了。”格雷沙姆把油灯递给旁边的达莉亚，从工作袍里掏出一把短柄铁锤，对准铁门上方的铰链部位敲了两下。
铁锈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他又敲了一下。
第三下之后，铁门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呻吟，往里弹开了半寸。
雷把门完全推开。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不是仓库，不是武器库，是一间圆形房间。
穹顶很高，隐约能看到上面画着星图。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张石台，台面上嵌着一块直径约半米的金属圆盘。
圆心处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冰晶石。冰晶石是完整的，没有切割过，内部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在极缓慢地旋转。
圆盘周围散落着几把椅子，椅子腿锈得只剩骨架。
靠墙是一排铁柜，柜门紧闭。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体上印的标记和三层武器箱上的编号是同一批次。
房间左侧还有一扇小门，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储藏室。
“旧时代的通讯室。我们管这个叫‘星盘’。能传递信息，也能记录信息。两百年前的齿轮与星星同盟用这个来协调北境所有军事设施的调度。”格雷沙姆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摸圆盘边缘。
他的手指碰到圆盘的瞬间，圆心那颗冰晶石忽然亮了一下。
蓝光从石心往外扩散，沿着同心圆纹路一层一层亮起来，整个圆盘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持续了片刻又暗下去。
蓝光缩回石心，重新变成那团缓缓旋转的光。
“能源还没耗尽，冰晶石作为能源核心能撑至少两百年，这玩意儿是活的。”萨米尔把手里的侦测器对准圆盘，晶石碎片上的光疯狂闪烁，绿光和白光交替出现。
他低头看了看读数，表情变了，那种发现了从未见过的技术之后、忍不住想拆开看看的兴奋。
林默走到石台前。
圆盘表面的同心圆纹路在冰晶石重新暗下去之后没有完全消失，最外圈那层纹路里隐约浮现出一行很小的通用文字。
“向所有收到这条信息的盟友致意，齿轮与星星同盟已于本日解散，所有设施移交各部落保管。技术图纸向所有自由民开放。愿齿轮永不停止，愿星星照亮前路。”
“这是解散公告。两百年前同盟解散时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一直在循环播放。”
“这个星盘是信息终端，也是记录器。如果它能收到解散公告，就说明它还能连接到其他终端。”萨米尔绕着圆盘转了一圈，在圆盘边缘找到了一排极小的符号，每个符号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他按下一个刻着星形标记的凹槽，圆盘表面立刻弹出一张由光点组成的全息地图。
地图覆盖了整个北境山脉，上面标着十几个闪烁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处旧时代的军事设施。
有些红点已经暗了，有些还在闪。烽火台是其中之一，旁边备注的小字写着“通讯中继站”。
“我们占了一座通讯中继站。”雷看着地图，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弗洛雷斯在找旧设施里的技术。他大概不知道这里的设备还能用。”
“他肯定不知道。星盘的存在是旧时代秘密，圣器局档案里有，但档案不全。”
“他只知道烽火台是军事设施，不知道具体功能。如果他知道了，不会只派一个执行员在这里守几个星期。”萨米尔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划动，接连点开好几个红点的备注。
最后一个红点，地图最北端，靠近无人区深处，备注上只有两个字和一个问号：“核心？”他停住手指，没再碰那个红点。
“你们在南边废弃哨站地下室里看到的那台灵魂锚点设备，也是齿轮星星标记。那个设备是‘锚点计划’的一部分。同盟不光建了烽火台和通讯网，还做了更基础的实验。”
“档案里说‘锚点计划’是用来研究灵魂共鸣的，教廷后来把圣女的灵魂复制技术就是从同盟遗留的资料里翻出来的——他们没翻全，只拿走了复制灵魂的方法，没拿稳定共鸣的方法，所以前代圣女会在石板下面失控。”他把全息地图关掉，把铁盒子揣进腰包。
余光扫到角落里那排紧闭的铁柜。
“这些铁柜里面是什么。”
格雷沙姆已经从随身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根撬棍。
他把撬棍插进最左边那个铁柜的门缝，用力一别。
柜门弹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旧时代工具：齿轮钳、星形螺丝刀、几套没用过的测量尺，尺子上的刻度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出厂。
他打开第二个铁柜，里面是成捆的工程图纸，纸张发黄但字迹完好，每张图纸上都盖着齿轮星星标记。
第三个铁柜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个比星盘更小的金属盒子，外壳上嵌着三颗小冰晶石，呈三角形排列。
盒子旁边放着一封手写信，信纸被压了太久，边缘一碰就碎。
字迹很工整，和索恩的笔迹有几分相似：“致后来者，如果你们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同盟已经不在了。我们留下这些工具和图纸，不是为了纪念自己，是希望有人能继续用它们。齿轮会生锈，星星会熄灭，但人还在。”
林默把信纸轻轻放回铁柜里。她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柜门，对格雷沙姆比了个手势。
“我们继续修，同盟留下的东西，能用的全部修复，这间通讯室的设备最优先，如果星盘能连到其他终端，我们就能知道北境还有多少旧设施在运转，弗洛雷斯想要的东西，我们先拿到。”
“三十天防御工事加上通讯室修复。”格雷沙姆把撬棍收起来，在脑内快速估算了一下工时，然后望向林默，“你们小队得分成两班倒。一班修外墙，一班修设备。”
“设备让我和薇尔莉特负责。”萨米尔主动举手，然后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扇半掩的储藏室小门，迈步走过去推开。
储藏室里堆着几台小型设备，外壳上积满灰尘，但没有锈蚀的痕迹。
他蹲下来辨认设备型号，手指抹开一台较矮机器顶部的灰尘，露出下面的铭牌。铭牌上刻的标记不是齿轮星星，而是另一行字
“黎明纪图书馆·资料保存终端”，他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
“队长，过来看看这个。这里的设备不属于齿轮与星星同盟，是另外一组。制造商是‘黎明纪图书馆’。”
林默走进储藏室，在铭牌前蹲下。
图书馆这个名字她很陌生，但铭牌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记，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代号：神敌计划”。她转向门外，正对索菲娅肩膀上歪着头往里看的弑神者。
鸟也看着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不像平时要食的语气，像是听到了某个久远词条被重新提起时本能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