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顶层瞭望台修复完毕，北境小队在灰族领地的三十天刚好走到最后一天。
格雷沙姆蹲在顶层女儿墙边上，用小锤子敲掉最后一块松动的砖石碎片，把新装的箭垛支架用力扳了扳。
支架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工作袍上的石灰，转头对林默说：“防御工事全部按图纸标准完成。烽火台从今天起正式具备防御功能。顶层瞭望台能同时站四个弓箭手，覆盖南面和西面全部射界。”
“东面断崖不用守，北面无人区，你们要是想在北面再修一道墙也行，但得自己出石材。”
“石材我们自己想办法。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林默站在瞭望台中央，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冻河河谷。
冻河的冰面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河对岸的灰族营地帐篷顶上的紫色犬旗看得一清二楚。
“不辛苦。按合同办事。”格雷沙姆把锤子收进工具箱，从工作袍内袋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协议，在第三页底部签了验收确认，把协议递过去。
“防御工事验收通过，按约定灰族提供石材和技术指导的部分已完成，后续维护你们自己来，图纸全在情报室钉着，丢了可以找我要副本。”
林默接过协议签了字。
雷从箭垛后面绕出来，弯腰检查了一下新装的支架焊接点，站起来对格雷沙姆说：“焊工比自由城邦的军用标准还多打了两个铆钉。你们灰獒族嘴上说控制成本，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偷工减料。”
“控制成本不等于偷工减料。偷工减料会塌，塌了要重建，重建成本更高。这是灰獒族的基本算术。”格雷沙姆把工具箱扣好，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们那个新来的技术员，萨米尔。他的侦测器能不能借我们用几天，巡逻队发现冻河北岸有几处旧时代废墟，可能有残留的圣文陷阱。”
“借用期间按公会设备租赁标准收费，每天五个铜板，损坏照价赔偿，不过他的侦测器是用最低纯度残渣碎片做的，估价大概也就三十个铜板。”
“你自己跟他谈，他现在在情报室调试通讯设备。”林默往楼梯口指了指。
萨米尔正在情报室里和薇尔莉争论墙壁分类栏的命名逻辑。
薇尔莉在“设备”栏下面又细分出“圣器局设备”“齿轮与星星设备”“黎明纪图书馆设备”三个子分类
萨米尔认为应该按设备功能分类——“侦测类”“通讯类”“武器类”，因为跨组织的同功能设备拆下来的零件往往能通用。
薇尔莉说她是按来源归档，他说他是按用途检索。两人各自举了三个例子证明自己的分类法更合理。
最后被路过的索菲娅一句话终结——“都留着，薇尔莉那份钉墙上给外人看，萨米尔那份塞抽屉里自己用。”薇尔莉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个双栏对照表，萨米尔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纸开始誊写自己的版本。
弑神者蹲在窗台上看着两人忙碌，发出一声听起来很像“人类真麻烦”的咕噜。
格雷沙姆走进情报室，对萨米尔提起侦测器租赁的事。
萨米尔头也没抬就回了一句“每天五个铜板可以，损坏照价赔偿——三十个铜板，你说的”，然后继续誊写。
他写到第三行时忽然停下笔，铁盒子上的晶石碎片正在闪烁，频率和侦测到圣文时不同，是稳定的一明一暗，间隔完全一致。
“有人在用圣力共鸣发信号。频率是圣器局的标准呼叫频道，弗洛雷斯用过的那种。但这次不是他，这个频率比他弱很多。”他拿起侦测器走到窗边，把它对准北面无人区方向。
晶石碎片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持续性的微光，定位针直直地指向无人区深处，星盘地图上标注着问号的那个红点位置。
“信号源在无人区。很远，信号衰减很严重。不是弗洛雷斯——弗洛雷斯的频率是纯金色，这个偏红偏暖。而且他用的不是圣器局频道，是旧时代齿轮与星星同盟的通讯协议。有人用旧时代的星盘在发求救信号。”他转头看林默。
林默走到窗边，透过瞭望台的箭垛缝隙看向北面。
北面的无人区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部落标注，只有那道冻河的分支从山脚下蜿蜒延伸进灰蒙蒙的远方。
她伸手抽出腰间的短剑搁在窗台上。“能回复吗。”
“星盘可以，但回复意味着对方知道这里有人，对方发的是开放式求救，理论上所有能接收到的终端都会收到。如果弗洛雷斯也有星盘终端，他也会收到这个信号。”萨米尔的手指悬在星盘的通讯面板上方，没按下去。
“弗洛雷斯的星盘终端在圣器局仓库还是他本人手里。”
“本人。上次在东侧房间布置陷阱之前他手里那块，应该是从旧矿道里挖出来的，型号和这台一样。”萨米尔把侦测器的读数抄到纸上，又在旁边画了个简易波形图。
“也就是说他早晚会收到。如果他在北面无人区有埋伏，不需要发求救信号引我们去。直接在烽火台外面蹲就行。这个信号源在更远的地方，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回复。”林默说完，萨米尔按下星盘的通讯键。
星盘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通讯面板上的指示灯从待机状态跳转成发送模式。
他把回复内容压缩到最简短“北境小队收到。坐标烽火台。你是谁。”敲完最后一个字，他按下发送键。
几秒后，星盘收到回复。
不是文字，是一段极短的语音。声音沙哑而断续，杂音很重，像是用一台二百年前的旧设备勉强拼凑出来的信号。
说话者是个女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里是黎明纪图书馆……旧址。圣力泄漏……源头……已失控。请求……增援……坐标北纬……”
语音在坐标数字部分彻底断成了杂音。
萨米尔把能辨认的坐标碎片抄下来，对照地图推算大致方位。
推算结果指向无人区深处，在冻河分支上游约三日路程的位置，和星盘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问号的红点完全重合。
薇尔莉把坐标标在墙上那张手绘北境地图上，用炭条画了个圈。
米罗从楼梯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我们要去无人区？白牙说过那边什么人都没有。兽人都不去。上次有个霜狼族猎手追猎物追到无人区边缘，说里面连鸟都不叫。”
“鸟会叫的。只是不在人类面前叫。”索菲娅说。
弑神者在她肩膀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和平时要食的语气不同，是那种确认了某个坐标之后、本能应了一声的低鸣。
傍晚，林默把全队叫到情报室。薇尔莉把北境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桌上，地图上从烽火台往北画了一条红线，穿过冻河分支，穿过几处标注着“地形未知”的空白区域，终点指向无人区深处的坐标点。
她把路上可能遇到的障碍一一标注出来。
雷站在旁边报出装备清单——三层武器库的投石弹药全部搬进地窖备用，每人配足十天的干粮和饮水。
达莉亚在桌上排开箭矢，淬火箭头和普通铁箭分两捆装好。娜塔莎用浮空术把背包逐个秤过重量，发现艾琳往自己背包里多塞了一罐草药膏，拎出来放在桌上。
“那个是索恩送的！不是我自己拿的！”艾琳抗议。
“草药膏算个人护理用品，不算装备。但重量一样要算。少带半块干饼才能抵消它的负重。”娜塔莎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艾琳看看草药膏又看看干粮袋，把草药膏塞进怀里。
“我选择少带干粮。”
“你上次在盐暴里饿了整整半天，最后问索菲娅借了半块饼没还。”雷说。
“这次会还的。”艾琳理直气壮。索菲娅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弑神者替她发出一声表示怀疑的咕噜。
林默把短剑挂在腰间，从桌上拿起薇尔莉新画的北境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她走到窗边，瞭望台外面就是北面无人区的方向。
冻河分支在夜色里泛着很淡的银光，更远处是连绵到天际的灰色荒原。
黎明纪图书馆的旧址就在那片灰色深处，圣力泄漏的源头正在失控，弗洛雷斯的追踪迟早也会指向同一个坐标。她转身背对窗户。
“明天天亮出发，往北，雷带前队，达莉亚断后，娜塔莎负责空中侦察，萨米尔，你带上侦测器，跟着我走。路上如果侦测到弗洛雷斯的信号，第一时间报告。”
“明白。”萨米尔把侦测器从桌上拿起来，关了外壳。
窗外，北境山脉的风从无人区方向吹过来，带着冻河冰面上特有的干冷气息。
烽火台最高处，新装的紫色獒犬旗在风里展开，和齿轮星星的旧徽记在同一个高度上一左一右地飘着，彼此之间隔着两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