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管敲石头的声音断在半空。
林默冲下页岩山坡时靴底在冻土壳上打滑，碎石从脚后跟滚进鞋里，她没停。
西北方向那片废墟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不是旧时代的军事设施，没有城墙，没有箭垛，只有一圈被地衣覆盖的矮石桩围成直径约百米的圆形区域。
石桩内侧的地面明显塌陷过，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竖井入口。敲击声就是从竖井底部传上来的。
“是人工挖掘的竖井。井壁有凿痕，凿痕很旧，但井口周围的碎石是新的，最近有人从这里下去过。”雷蹲在竖井边上，用手指抹了一下井沿的碎石断口。
断口锋利，没有风化痕迹。他把弯刀拔出半寸，探头往井底看了一眼。
井底有微弱的冷绿色光在闪，是旧时代应急照明设备特有的矿石荧光。
萨米尔把侦测器对准井底。
晶石碎片闪了两下绿光，没有圣力痕迹，但有另一种读数，生命信号，很弱，只剩一个。
他把侦测器往怀里一揣，开始解背包上的绳索，手指翻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先下。上次在矿道里我先跑了，这次补上。”
娜塔莎抬手，空杯子从背包里飘出来在他腰间绕了一圈。
萨米尔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腰间那个随时准备托住他的杯子，深吸一口气，抓着绳索滑了下去。
靴子在井壁上蹭掉几块碎石，碎石掉进井底，传来几声空洞的回响。然后是萨米尔的喊声，声音在竖井里被拉得又长又闷
“找到了！一个人，还活着！有旧时代的医疗设备在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但能源快耗尽了。还有这里不是废墟，是图书馆主体建筑。整个图书馆都埋在冻土层下面。你们下来的时候小心，地板上的应急灯还在亮，但有些区域的顶板塌了。”
雷把绳索在腰间绕了一圈，第二个滑下去。
然后是林默、达莉亚、薇尔莉特、索菲娅、玛格达、艾琳、娜塔莎、艾瑟琳、米罗。
米罗最后一个落地时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碎石掉进更深处的水坑里，回声传了很久才停。
竖井底部是一条拱顶走廊。
墙壁上的应急照明灯还在工作，冷绿色的光打在两排紧闭的铁门上。
每扇铁门上都嵌着一块冰晶石面板，有些面板已经暗了，有些还在微微发光，光是和弑神者羽毛同样的灰蓝色调。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厚重铁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不是矿石荧光，是油灯。
萨米尔推开铁门。门后是一间阅览室。
穹顶很高，嵌在天花板上的应急照明板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角落里几块还在勉强发光。
书架倒了一地，发霉的书籍和散落的纸张堆成小山。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面上嵌着和烽火台那台一模一样的星盘终端。
星盘的能源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光一明一暗。石台旁边支着一张简易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瘦得颧骨突出，右腿被一根倒下的书架压住，腿上盖着一张旧毛毯，毛毯边缘被干涸的血粘在皮肤上。
床边蹲着一台小型医疗设备，外壳上印着黎明纪图书馆的标记，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浮着一颗星。
设备正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每次嗡声都伴随着屏幕上一次短暂的绿光闪烁。
“谢天谢地。”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在说话。
“我还以为信号发不出去了，我叫埃里克，黎明纪图书馆三级管理员，设备维护岗，不是战斗人员。发信号的星盘是我从主控室搬过来的，用医疗设备的备用电源撑了这么多天，你们是佣兵？”
“北境小队，收到你的求救信号过来的。”林默在他床边蹲下，把短剑往身后推了推。
“你的腿被压了多久。”
“四天。书架倒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检查星盘的通讯模块，是圣力泄漏引发的震波。最近越来越频繁，震级也在上升。”
“两百年前图书馆建在这里是为了研究泄漏源，建了抑制器，稳了两百年。现在抑制器老化，泄漏压不住了。”埃里克喘了口气，指了指床边那台还在嗡鸣的医疗设备。
“这东西是图书馆自带的旧时代医疗仪，用冰晶石驱动。能源快耗尽了，最多再撑一个钟头。你们能不能先帮我......”
林默把手按在他腿上。
白光从指缝渗出来，不是冲击式的爆发，是极慢极细的渗透，覆盖了毛毯下面被压碎的血肉组织。
书架被雷和艾瑟琳合力抬开，埃里克看着自己腿上那些裂开的皮肤在白光里慢慢对合，惊讶的表情只维持了几秒，然后被疼痛消解之后的疲倦取代。
“圣力治愈。你是圣女？”他勉强撑起上半身，转头看着林默身后那群正在打量阅览室的队员。
艾瑟琳正用锁链把倒下的书架拉回原位，娜塔莎用浮空术把散落一地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架上，索菲娅肩膀上的鸟正在啄他床边桌上半块发霉的干饼。
“以前是......”林默收回手。
“能带队穿过无人区，就不是普通的圣女。教廷的圣女不会离开圣城。”埃里克顿了顿，看向林默。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救我吧。”
“弗洛雷斯。圣器局执行员，教皇直属。他在找圣力泄漏源。”林默把短剑搁在膝上。
“弗洛雷斯。”埃里克听到这名字时放在毯子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两个月前来过一次。带着教廷公文要求进入图书馆主控室查看泄漏源数据，说圣器局有权监管北境所有圣力异常区域。”
“我拒绝了图书馆和齿轮星星同盟一样属于旧时代中立机构，教廷没有管辖权。他没有纠缠，临走时说了一句话：‘旧时代的中立挡不住新规矩’。之后几星期泄漏震波越来越频繁，大概和他有关系。圣器局在试图干预泄漏源。”
“他不是在追踪我们的圣力频率，是在找泄漏源。用我们的共鸣当追踪信号只是顺路。”林默站起来。
从星盘终端旁边拿起埃里克摊开的那张手绘结构图，图上画着图书馆的地下分层，最底层标注着“泄漏源抑制室”，旁边用红笔写着“抑制器老化程度：87%”。
她指着那个红圈，“抑制室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老化速度——十天。十天之后抑制器彻底失效，泄漏源会失控。失控的圣力泄漏会把整个北境山脉的圣力浓度推到危险值以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埃里克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所有依赖圣力的东西都会受影响。圣女的圣力会失控，残渣武器会过载，弗洛雷斯的圣力场会强到不可控。”
“你体内的圣力也会被波及，抑制器失效之后，这片区域的圣力浓度会高到让每一个和圣力有关的人都变成炸弹。”埃里克看着林默。
“十天。”林默转身对门外喊了一声。
“萨米尔！进来看看这个抑制室的图纸。埃里克，你熟悉图书馆结构，我需要你画出从阅览室到抑制室的路线。”
“图书馆里所有能用的旧设备、备用能源、还有没损坏的星盘终端，全部列一份清单。薇尔莉给图书馆画一份详细地图，标出每一处塌方和通道。我们把这里加固之后再说别的。”
埃里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新愈的右腿还有点抖。
他走到星盘终端前，调出图书馆的建筑结构图，手指在屏幕上划出路线，然后转头看向林默，脸上还带着刚才听到她说“加固”时的微愕。
这个佣兵队长没打算撤退。
在泄漏源可能十天后失控的情况下，她的第一反应是巩固阵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