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彩户大学校园论坛上,“五河士道”这个名字的热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比之前更高了。
原因是——辟谣。
“五河士道热心帮助迷路新生”的帖子下面,点赞不少,但评论的画风逐渐偏离了预期。
“帮忙指路而已,用得着专门拍照发帖吗?这不会是自导自演吧?”
“拍照的是谁?好像是他后宫团的成员……”
“又是后宫团出来维护主人了。”
“说实话,被这么多优秀女生围着的男人,说他没有问题我是不信的。”
“但他确实帮了人啊。”
“帮人≠不是后宫王。”
“这两个矛盾吗?”
“不矛盾,只是说明他是一个‘温柔的后宫王’。”
“‘温柔的后宫王’——这个词本身就很离谱。”
士道坐在时崎侦探社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评论,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扣在桌上。
“所以……我的风评有什么变化吗?”他问。
“有。”冥香翻开笔记本,“‘变态’这个词的出现频率下降了12%。‘后宫王’的出现频率上升了8%。‘温柔’的出现频率上升了15%。‘作秀’的出现频率上升了20%。”
“也就是说,”士道苦笑,“大家从‘变态后宫王’变成了‘温柔的后宫王,但可能是作秀’?”
冥香想了想,认真地说:“从社会学角度看,这是一个进步。‘变态’是人格否定,‘温柔的后宫王’至少承认了你的人格中有正面成分。”
“进步在哪?”
“进步在于,你现在是一个‘好人’,只是‘好人’和‘后宫王’两个标签被并列了。以前是‘变态’和‘后宫王’并列。”
“……谢谢你的安慰。”
“不客气。”冥香合上笔记本,表情依旧认真,“而且,从数据趋势看,‘变态’的标签正在被剥离。只要坚持下去,最终剩下的只有‘后宫王’。”
“那不就是没变吗!”
“有变化。‘后宫王’以前是贬义,现在是中性词。”
士道捂住了脸。
“士道桑。”狂三从窗边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杯红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就认了吧。‘后宫王’这个帽子,你一辈子都摘不掉了。”
“为什么?”
“因为帮你辟谣的人,本身就是‘后宫’。”狂三在他对面坐下,“外人看到的是——一群漂亮女生在维护一个男生的名誉。你让他们怎么想?‘这个男生一定很有魅力’?不,他们会想‘这个男生一定有什么手段’。”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狂三抿了一口红茶,“接受它。反正你又不会少块肉。”
十香从门口探出头来:“士道!我今天的黄豆粉面包发完了!两百张券全部领光!”
“辛苦了。”士道有气无力地说。
“你怎么没精神?”十香走进来,紫色的眼眸中带着担忧,“是不是又有人说你坏话了?”
“没有。只是……算了,没什么。”
十香看着他,然后转头看向冥香:“他怎么了?”
“风评数据不如预期。”冥香简洁地总结。
“哦。”十香想了想,然后拍了拍士道的肩膀,“没事!明天我发三百张!”
“不是数量的问题……”
“那就是质量的问题!明天我换成红豆馅的!”
士道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解释。
同一时间,社会学部教学楼走廊。
片桐润子靠在窗边,手中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校园论坛的页面。
她看了很久,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温柔的后宫王……这个标签有意思。”
她收起手机,走进办公室。刚坐下,狂三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片桐学姐。”
“时崎同学。”润子抬起头,“有新进展?”
“有。”狂三在她对面坐下,“但不是关于五河士道的。”
“哦?”
“你听说过‘旧校舍的幽灵’吗?”
润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彩户大学以前有一栋旧校舍,十年前就废弃了。据说那里有鬼魂出没。”狂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最近有几个学生在论坛上发帖,说半夜经过旧校舍时,看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身影。还听到了讲课的声音。”
“讲课的声音?”润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而且,有人在旧校舍附近感觉到了异常的‘气息’——温度下降,空气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存在。”
“有趣。”润子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你确定不是有人在恶作剧?”
“不确定。所以才要调查。”
“这和五河士道有什么关系?”
狂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没关系。但这是我们侦探社接的第一个‘神秘现象’案子,我想把它做好。片桐学姐是神秘现象研究会的会长,应该对这些感兴趣吧?”
润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在转移话题。”她说,“你不想让我继续调查五河士道。”
“不是转移话题。是提供新课题。”狂三面不改色,“五河士道的调查,我已经给你提供了很多信息。但你想要的‘深层信息’,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到的。与其干等,不如先做点别的。而且——”
她顿了顿,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
“旧校舍的幽灵调查,五河士道也会参加。”
润子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也会去?”
“嗯。作为侦探社的成员,他有义务参与调查。”狂三说,“你不是想观察他吗?在黑暗的旧校舍里,人的本能反应是最真实的。比任何表面信息都有价值。”
润子想了想,然后笑了。
“时崎同学,你真的很会说服人。”
“谢谢。”
“几点?”
“今晚十一点半。校门口集合。”
“好。”
晚上十一点半,彩户大学校门口。
月光稀薄,校园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士道、狂三、冥香三人已经到了。润子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中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和一本笔记本。
“片桐学姐。”狂三打招呼。
“时崎同学。五河同学。”润子的目光在士道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冥香身上,“这位是……”
“皐月冥香,社会学部一年级。侦探社成员。”冥香自我介绍,声音平静。
润子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微微挑眉。
“你就是那个转学生?听说你和五河同学关系很好。”
“嗯。”冥香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润子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走吧。”狂三说,“旧校舍在教学楼群的西北角。”
旧校舍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
夜风吹过,枯藤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士道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好重的霉味。”润子用手帕掩住口鼻,“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
“至少十年。”狂三说。
四人沿着走廊往前走。楼梯是木质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旧校舍中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二楼走廊时,冥香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士道问。
“……有声音。”冥香侧耳倾听,“很轻。像是在……讲课。”
润子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到。狂三也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了。”狂三说,“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我怎么没听到?”润子皱眉。
“可能是你的听力不够敏锐。”狂三淡淡地说,没有多解释。
四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两侧是教室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里面一片漆黑。
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时,声音变得清晰了。
“……所以,社会的结构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变化……”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给学生讲课。
润子的手电筒照向教室内部。
空无一人。
但讲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在无风的环境中自动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在书的上方,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正站在讲台后面。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手电筒的光穿过他的身体,打在黑板上。
润子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
“幽灵。”狂三平静地说,“或者叫‘残留思念’。人在死后,如果执念太深,灵魂会在熟悉的地方停留。”
老人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你们……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下课了吗?”
润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士道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老人说:“教授,您在这里很久了。”
“很久?”老人歪了歪头,“我……一直在上课。可是……没有人来听课。”
他低下头,看着讲台上的书,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
“我的学生……都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
“教授,”士道的声音很轻,“您已经不需要再讲课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我是老师。我要……讲课。”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教室。
“所以,社会的结构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又开始讲课了。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对着那些永远空着的座位。
润子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存在时间……超过十年。意识残留……高度执念。行为模式……重复生前日常。与外界互动……有限但存在。”
“片桐学姐,你还在记笔记?”狂三挑眉。
“当然。这是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润子头也不抬,“而且,这个现象……太不可思议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声音却如此清晰。他的存在状态,完全不符合现有的物理学框架。”
“他是灵魂。”冥香说,“人死后的另一种形态。”
润子抬起头,看着冥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冥香没有多解释,向前走了一步,异色的眼眸落在老人身上。
左眼——深灰色的瞳孔——微微旋转。
她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停滞的、被执念束缚的“死气”。
老人在这里困了太久。他的灵魂不是因为仇恨或恐惧而滞留,而是因为遗忘——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忘记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他的执念是“教书”,是“站在讲台上”。只要这个执念还在,他就会一直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课程,对着空荡荡的教室。
“教授。”冥香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您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份吗?”
老人想了想,说:“……200X年?我不太记得了。”
“现在是202X年。”冥香说,“您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您的学生,都已经毕业了。您……已经完成了您的使命。”
老人愣住了。
“……完成了?”
“嗯。完成了。”冥香向前走了两步,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过,“您不用再讲课了。您可以……休息了。”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休息……”他喃喃自语,“好像……很久没有休息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边缘的光晕逐渐扩散。但那种变化不是消散,而是——解脱。
冥香的左眼中,深灰色的漩涡无声地旋转着。从老人身上,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气息缓缓飘出,被她的瞳孔吸收。
那是死气。困住老人灵魂的、十年的执念。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谢谢你……同学。”他看向冥香,又看向士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然后,他消失了。
讲台上那本翻开的书,合上了。
教室恢复了寂静。
润子站在原地,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他走了?”她轻声问。
“嗯。”冥香收回手,左眼中的漩涡缓缓平息。
“你做了什么?”
“让他解脱。”冥香说,“他困在这里太久了。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可以离开了。”
润子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不是普通人。”
“嗯。”冥香没有否认。
“你是……”
“精灵。”冥香平静地说,“空间震的元凶。”
润子沉默了。
她想起了梦实说过的话——五河士道的后宫全部都是精灵。皐月冥香,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不是小说里的虚构,不是神秘学典籍中的传说。
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超凡力量的少女。
“精灵……”润子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沙哑,“你能吸收灵魂?”
“不是吸收灵魂。是吸收‘死气’。”冥香纠正,“他身上的执念是死气的一种。只要去掉死气,他就能解脱。”
“死气……那是什么?”
“生命消散后的能量残留。”冥香说,“我的权能之一。”
润子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刚才的一切——幽灵的存在形态、冥香的能力、死气的定义。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真正的“神秘现象”。
“时崎同学,”润子抬起头,“五河同学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吗?”
“差不多。”狂三笑了笑,“所以我说,你要调查他,不如先了解一下他身边的世界。”
润子沉默了。
她看向士道。
士道站在教室门口,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平静,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不是对她的,是对那个刚刚离开的老人的。
“五河同学。”润子开口。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幽灵。精灵。这些……超自然的东西。”
士道想了想,说:“习惯了。”
“习惯了?”
“嗯。从高中开始,身边就一直是这些。”士道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开始也会怕。后来发现,她们——他们——也只是需要帮助的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润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今晚……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不客气。”狂三说,“以后还有什么神秘现象,欢迎来找我们。”
“会的。”润子看了冥香一眼,“尤其是你,冥香同学。我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
冥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旧校舍时,已经是午夜。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青草气息。润子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片桐学姐。”狂三叫住她。
润子停下脚步,回头。
“今晚的事,不要到处说。”狂三的血红眼眸中带着一丝认真,“精灵的存在,是机密。”
“我知道。”润子点头,“我不会说的。”
“那就好。”
润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士道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以后会经常来找我们的。”
“嗯。”狂三说,“但至少,她的注意力从你身上转移了一部分到‘神秘现象’上。这就够了。”
“你是在利用她?”
“不是利用。是引导。”狂三说,“她本来就喜欢神秘现象。我只是让她看到了真正的神秘现象。”
“然后呢?”
“然后,她会把精力放在研究这些现象上。而不是研究你为什么是后宫王。”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在于,研究神秘现象不会让你困扰。研究你会让你困扰。”
士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回公寓的路上,冥香走在士道身侧,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士道。”
“嗯?”
“你今天……又帮了一个人。”
“不是我。是你。”士道说,“是你吸收了死气,他才解脱的。”
冥香摇了摇头。
“是你先告诉他的‘可以离开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她顿了顿,轻声说:“而且,吸收死气……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缓解。”
“缓解?”
“嗯。我体内的‘死’之力,如果长期不使用,会变得不稳定。吸收外界的死气,反而能维持平衡。”冥香看着自己的手,“所以……帮那个教授,也是在帮我自己。”
士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人,你都可以帮忙?”
“嗯。只要他们的死气不带有强烈的恶意。”
“那就好。”士道笑了笑,“至少,你的能力有了一个……不是那么可怕的使用方式。”
冥香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嗯。”
两人走到精灵公寓楼下,冥香停下脚步。
“晚安,士道。”
“晚安,冥香。”
冥香转身走进楼内。
士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星星在闪烁。
他想起那个老人最后的话——“你们都是好孩子。”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五河家走去。
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身后,旧校舍静静地立在夜色中,再也没有灯光,再也没有讲课声。
但那个老人,终于可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