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拉克西纳斯,情报分析室。
房间不大,墙壁上挂满了投影屏幕,有些亮着,有些暗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纸张和电子元件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二亚工作的时候周围会有的味道。她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大书,书页泛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但此刻书页上的文字正在缓慢地浮现,一行一行,像是有人在隔着很远的地方用很慢的速度写字。
二亚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眼睛低垂着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文字。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她感到有些累——灵力没有完全恢复,嗫告篇帙的查询速度比以前慢了许多。每一次翻开书页,结果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需要反复查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怎么样?”琴里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能看清了吗?”
二亚没有转头:“一部分。刚才看到了大楼地下三层到地上五层的剖面图,但只有轮廓,没有标注。我还在等它刷新。”
“还要多久?”
“不知道。”二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本书以前翻一页就能看到整栋楼的完整结构。现在它像是不太愿意给我看一样,每次只给一小块。”
琴里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二亚又翻了一页。这一次,书页上浮现出一些细线,像是管道和通风井的位置。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画下了一部分,然后等着下一页继续浮现。她告诉自己不需要急——急也没用。
佛拉克西纳斯舰桥。
折纸和鞠亚正在同步二亚陆续传来的数据。一幅不完整的DEM大楼剖面图正在主屏幕上逐渐成形——从地下三层开始,一层一层向上拼接,每一层的轮廓都来自不同的页面、不同的查询结果。有些部分清晰,有些部分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
鞠亚的影像悬浮在屏幕旁边,银色的发丝在数据流的微光中微微发亮:“目前已经确认的楼层:地下三层至二层为停车场和仓库区域,一层至五层为普通行政办公区域,六层至十二层为研发区域,十三层至十五层为高管办公区域,十六层至十八层标注不明。”
“十八层是白织的实验室。”折纸说,手中拿着笔在地图的副本上画圈,“电梯可以直达,但需要门禁卡。楼梯间需要经过两道防火门。监控系统覆盖所有通道。”
“红外和灵力双重传感器?”鞠亚确认道。
“是的。而且红外传感器的布置方式是交错的,没有单一的盲区。”
折纸放下笔,看着那份不完整的地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拿起另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正面。乘坐电梯直达十八层。最快,但暴露风险最高。电梯内部有监控,门打开的同时会触发警报。”
“第二条——通风管道。从十二层的设备间进入,沿主通风井上到十七层,然后横向移动到十八层的实验室天花板出口。中等风险,但需要能在狭窄管道内移动。”
“第三条——地下停车场。从员工通道进入楼梯间,穿过两层防火门到达十八层。耗时长,但暴露风险最低。”
她抬起头,看向琴里:“这三条路线,选哪条?”
琴里走到屏幕前,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指向了第三条。“走地下停车场。七罪,你能伪装成DEM的员工吗?”
站在舰桥边缘的七罪被叫到名字,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我可以。但只有近距离不被细看的时候才能维持。如果对方和我说话超过三句……”
“你不需要说话。”琴里说,“你只需要混过停车场的门禁,把员工通道的那扇门打开,然后从里面把门抵住。剩下的交给我们。”
七罪站在原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然后她缓慢地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佛拉克西纳斯,走廊。
半小时后,七罪站在一面镜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灵光从她身上缓慢涌出,像是一层正在流动的水,覆盖了她的全身。她的身形在光芒中变得模糊,然后重新清晰起来。镜子里的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DEM女性员工制服的成年人,短发齐耳,面容普通,毫无特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通道。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佛拉克西纳斯地下出口。
七罪从通道中走出来,穿过一小段露天的地面,进入了DEM大楼地下停车场的外围区域。停车场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亮了一排排车辆和灰色的柱子。空气中有一股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她走到员工入口门前,在门禁面板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卡——那是二亚用嗫告篇帙查到的一个已注销的员工编号,配合七罪的伪装暂时可以蒙混过关。她将卡贴在面板上,指示灯从红变绿,门发出了解锁的声响。
她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停车场暗一些,两侧的墙壁是浅灰色的,有几扇关着的门,门牌上写着编号。她沿着走廊向前走,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保持在自然的节奏,既不慢到引人注意,也不快到显得可疑。她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里面忽然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标识牌。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手中端着一杯饮料,目光落在七罪身上,带着一丝辨认的意味。“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没见过你?”
七罪的心脏跳了一下。她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种“被问到了也不慌张”的状态,把准备好的回答说了出来:“我是新来的。今天第一天报到。”
对方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点了点头:“哦,新来的啊。那你走错了,员工通道的入口在那边。这里是行政区域。”
“好的,谢谢。”七罪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对方指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她的脚步才略微加快了一些。她的后背已经渗出细汗,那件制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了下去。
佛拉克西纳斯,设备室。
六喰独自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面前放着一把锁。锁是普通的密码锁,是她从佛拉克西纳斯的储物间里找来的。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暗金色的光丝。那光丝在她掌中缓缓延伸,凝聚成一把钥匙的虚影——封解主。光丝接触到锁孔时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锁没有开。
六喰放下手,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再次抬手,光丝重新凝聚。这一次,虚影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光丝探入锁孔,缓慢地旋转了一小圈。锁芯内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锁开了。
但六喰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手在轻微地颤抖。她没有立刻收手,而是保持这个姿势等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锁不会再弹回来。然后她慢慢收回了手。
折纸站在房间门口,手中拿着一份记录表。她在上面写下:“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尝试:成功。灵力消耗较大,恢复时间约需三到四小时。”她抬眼看向六喰:“还能再用几次?”
六喰放下手,平复了一下呼吸:“……三次。最多三次。两次用来开门,一次备用。”
“够了。”折纸说,“十八层只有两道需要开锁的门。”
六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完全恢复平顺。
佛拉克西纳斯,走廊。
狂三站在走廊的一侧,脚下是自己的影子。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安静了一瞬,然后缓慢地释放了灵力。影子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一样,开始从她的脚底向外延展——像是一层极薄的、正在流动的水面,沿着走廊的地面向前推进。它越过了第一道门缝,越过了第二道门缝,越过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在推进了大约十米之后,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影子在距离她约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狂三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范围比以前小了很多,”她说,“比全盛时期大概缩小了三分之二。”
眼罩三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条停住的影子的边缘:“楼里总会有阴影。”
“没错。”狂三说,“但只要不暴露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我就还能用。”
眼罩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分身在影子被切断前能碰到凛绪,我可以直接把她带走。”
“前提是你靠近她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眼罩三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枪管:“被发现也没关系。只要我在被发现之前碰到她就行。”
狂三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佛拉克西纳斯舰桥。
折纸和鞠亚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五个小时。主屏幕上的地图轮廓已经基本完整了——从地下三层到十八层,每一层的结构都标得清清楚楚。那些因为嗫告篇帙查询模糊而暂时空缺的部分,已经被折纸根据通用建筑结构和推测填补了进去。她手中拿着笔,在一张铺在控制台上的纸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很快。她的呼吸很浅,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琴里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中端着一杯茶。她站在折纸旁边,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她手边。“喝点水。”
折纸的笔尖没有停下。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了手,拿起了杯子。她没有看琴里,只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继续画线。
琴里没有多说,转身走向了舰桥的另一端。
佛拉克西纳斯,走廊尽头。
夜色透过舷窗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形成一片安静的、带着深蓝色的光。凛祢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天宫市的夜景铺展在远处——路灯连成细长的光带,建筑的轮廓被夜色模糊成深浅不一的暗色。她站了很久,像是在数远处的灯光。
冥香从走廊另一端走近,在她旁边停下来,也看向窗外。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你紧张吗?”冥香问。
凛祢的目光没有移开:“……凛绪是我的女儿。她现在做出的选择,有一部分是我的错。”
“为什么是你的错?”
“因为我没有告诉她,即使没有钥匙,也不会被忘记。”凛祢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她还小,不用急着解释。但时间是不够的。”
冥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现在去把她带回来,”冥香说,“那就不是错。”
凛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块冰面上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缝。
“……谢谢。”
夜风从舷窗边缘渗进来一些微凉的气息。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的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