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生物学的练习

作者:栞栞你的 更新时间:2026/7/6 22:59:54 字数:4400

第二天清晨,天宫市的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淡蓝色,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橙金色。风很轻,吹在脸上几乎没有温度,像是刚刚好的、不会让人觉得冷也不会让人觉得热的那种早晨。

五河家的客厅里,凛绪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和深蓝色的背带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穿着白色短袜的小腿。她的樱粉色长发被凛祢梳理得很整齐,在脑后扎成两股低马尾,垂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她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被系成了两只对称的蝴蝶结。

“鞋带会不会太紧?”凛祢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鞋带的末端。

“不紧。”凛绪说。

“书包重吗?”

“不重。”

“那走吧。”

凛绪抬起头,看了士道一眼,然后伸手握住了他递过来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冰凉,像一块被晨风吹了一整夜的鹅卵石。但她握得很稳。

拉塔托斯克组织的秘密附属小学距离五河家大约十五分钟车程。校舍是一栋浅灰色的三层建筑,外墙覆盖着一层常青藤——是最近刚种的,藤蔓还很细,沿着墙体向上攀爬,最上面的几根已经够到了二楼的窗台边缘。校门口已经站着几个孩子,穿着和凛绪一样的深蓝色背带裙或短裤,有的在追逐,有的在蹲着看地面上的蚂蚁,有的正被家长牵着手往校门的方向带。

凛绪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脚步慢了下来。她的手在士道的手心里收紧了。她能感觉到那种陌生的、有很多人在同时发出声音的环境,正通过她的感知缓慢地渗入她的意识。

“爸爸会来接我吗?”她问。

“会的。”士道蹲下身,和她平视,“放学的时候,我会在校门口等你。”

“如果我找不到你呢?”

“我会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

凛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校门内侧确实有一棵新栽的银杏树,树干还很细,比她的手腕粗不了多少,树叶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认真地看了那棵树几秒,像是在把它记住。

“那棵银杏树,我会认的。”她说。

“好。”

凛绪松开了他的手,走向校门。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爸爸。”

“嗯?”

“你明天也会来接我吗?”

“会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

士道站在校门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铺着浅色地砖的操场,走向教学楼的大门。她的步伐不快也不慢,背带裙的下摆在她行走时轻轻晃动,露出下面一小截白色短袜的边缘,在晨光中显得很亮。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被拐角处的一丛低矮灌木遮住了,他才转身离开。

彩户大学的校门口,十点钟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这是五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的时候,会在路面上形成大片浅金色的光斑,落在草坪上那些正在低头看书的学生们身上。

凛祢站在校门口,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白色长裙。她的樱粉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低马尾,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她已经重新办好了入学手续,作为社会学部的一年级新生补录进彩户大学,和士道同年级。教务科的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材料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她长得真好看。凛祢说谢谢,然后接过学生证,走进校园。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士道走在她的旁边,校门口的旧书店里,店主正在把一摞新到的教材摆上门口的木架,发出书页摩擦的声响。

“来过。”凛祢说,“在乐园里。”

“那现在呢?”

“现在是第一次来。”她看了看周围,高大的银杏树,窗框上漆着新白漆的教室,和远处两个正在争论一道概率论题的男学生——他们的声音在开阔的校园里飘得很远,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然后又慢慢消失,“不过我感觉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刚办好的学生证:“社会学部一年级。学号已经录入了。”

“那以后可以一起上课了。”

“嗯。”

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段路。经过体育馆时,里面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节奏稳定而均匀;经过食堂时,窗口正在准备午餐,飘出一股混合着咖喱和烤鱼的复杂香气;经过图书馆时,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凛祢在图书馆门口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过这里的书。”

“你看过?”

“在乐园里看过。那些书的内容,是乐园从现世中读取的。我记得它们的封面和书名,就是放在对应位置的书本。”她侧过头,“但那些书不是真的。它们是乐园生成的副本。”

“你现在可以看真的了。”

“……嗯。”凛祢收回目光,“晚点再来看吧。”

下午四点,士道站在拉塔托斯克附属小学门口那棵银杏树下。

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细碎的、不断移动的光斑。放学铃响过大约三分钟之后,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抱着外套,有的手里拿着一幅刚画好的画。凛绪走在最后面。她的步伐不急不慢,和那些从她身边跑过的孩子相比显得太安静了。她走出校门,站在台阶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银杏树下站着的士道。她的脚步加快了。从走变成小跑,最后几步几乎是在冲。她在他面前停下来的时候,她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落了一截,是跑的时候颠歪的。

“爸爸,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的。”

凛绪低下头,把自己滑落的书包带子重新拉回肩膀上,然后她抬起头:“我今天认识了三个朋友。”

“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小春。一个叫柚。还有一个叫——”她微微皱起眉,“我忘了。”

“没关系,明天再记住。”

“……好。”

她伸手握住了士道递过来的手。她的手比早上更暖一些,像是在教室里捂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暖和起来了。

返回五河家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凛绪靠着车窗,目光落在外面那些正在后退的街景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那天晚上,凛绪已经睡了。凛祢也在客房的床上睡着了。士道洗完澡,换好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他的手指刚触到开关的边缘,门锁就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嗒声——被人从外面拧开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锁舌滑入门框的那一声脆响,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带着湿润的声响,像是有人赤脚踩过浴室门口那滩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他转过头去。

冥香站在门口。

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是湿的,发梢还在滴水。那是一种从根部到末梢逐渐过渡的颜色——靠近头皮的头发是纯粹的深黑色,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那样,然后在发丝的流动中逐渐变浅,变成一种没有生气的灰白,灰白色的发梢映着灯光,更像是一段被月光浸透了很久的丝线。水滴沿着她的肩线滑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她穿着一套黑白蕾丝的内衣——蕾丝的边缘恰好覆在锁骨和肩膀处,像一层极薄的霜一样贴合着她的皮肤,沿着胸口的曲线向下延展,在腰际收束,又在髋部轻轻散开。黑白两色的花纹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了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是用夜色和月光一起编织的。

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左眼是深灰色的瞳孔,在那灰暗的漩涡深处,有着一种几乎要吞没一切的寂寥,像是长久凝视过死亡尽头之后沉淀下来的底色。右眼则是琥珀金色的,亮晶晶的,倒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那双异色的眼眸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清澈而专注,像是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只差最后一步确认的人。

她走向他,步伐不快不慢。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潮湿的脚印沿着她走来的路径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走到床边,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沐浴露残留的微凉水汽。水滴沿着她灰白色的发梢滑落下来,落在床单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没有退后。

“我看完了。”她说,“生物学入门。从生殖系统构造到受精过程,我都看完了。折纸给我的那本书确实很详细。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冥香,你——”

“我说过,”她伸出手,指尖搭在他的肩膀上,力度很轻,“我想要一个和凛绪一样的孩子。我想拥有那种‘不会消失的关联’。我确认过了。”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膀缓慢滑落,在睡衣的布料上留下微微湿润的痕迹。她的脸正在缓慢地靠近,他能闻到她发梢散发出的、混合着洗发水和水汽的气味。她的嘴唇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她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流。他向后缩了一小段距离——没有很明显的动作,只是肩胛骨抵住了床头板,向后退的动作没法继续。

“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冥香说,“我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她向前倾身,膝盖压上床垫边缘,床垫微微下陷,他感觉到她正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伸出手,手掌抵住她的肩膀——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面料,他感受到她肩头皮肤的温度,微凉,湿润。他没有用力推,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一道正在靠近的边界线。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正在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陷在蕾丝和皮肤之间,留下一道浅浅的、正在变红的压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了半寸,落在她被黑白蕾丝覆盖的锁骨上,又迅速移开。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了,呼吸正在变快。

她的指尖落在他的颈侧,轻轻滑过,沿着他的下颌线移动,停在耳垂旁。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书上说,身体会有反应。你现在有反应。”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指尖依然搭在她的肩膀上,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应该推开她,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似乎正在背离他的意志,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磨损的布料,“这太快了。”

“不快。”冥香说,“我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她的睫毛垂落下来,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的嘴唇离他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微微出汗,与苍白的皮肤之间产生了一层潮湿的触感。他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正在加快,血液涌向面颊和耳根,泛起阵阵烧灼般的潮红。他应该把那只手抽回来,但他没有动,只能感觉到它抵在她肩头,像是悬在河面上的一块木板,支撑着他正在逐渐倾斜的重心。

“你不愿意吗?”冥香问。

“……我没有不愿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我才刚遇到你没多久。”

“我知道。”冥香说,“但我不在乎时间有多长。我只在乎你在这里。”

她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她唇上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湿润,像露水沾在花瓣上。那种凉的触感让他的指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可以依靠的浮木。他的心跳声变得很大,像是有人在他胸腔内部敲着一面鼓,每一下都撞击着他的耳膜和意识。他感觉到了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量——无法忽视,无法压抑,正在缓慢地冲垮他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她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嘴唇。她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他感到自己的手从她的肩头缓慢地滑落,带着微微的颤抖,落在她颈侧,指尖触碰到湿润的皮肤。他正在做一件他理性上知道应该停下来、但身体已经完全放弃了控制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生物学所说的本能。”她低声说。

“……不要念书了。”

她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窗台照进来,在他们交叠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银灰色的边线。窗台上的那盆勿忘我花正在缓慢地合拢花瓣,像是不想打扰这个正在缓慢发生的夜晚。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向上移动,最后停在他的耳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薄薄的皮肤。他的手指陷进她半湿的灰白发梢之间,指腹触碰到那些正在缓慢变干的发丝。两人的体温正在空气中缓慢地融合,开始变得不再容易分辨彼此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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