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三点四十分。
彩户大学校园里的蝉鸣已经响了整整一天了,太阳斜斜地挂在教学楼西侧,将整片草坪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走出来,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抱着课本,有的正讨论着暑假的计划。
士道从社会学部的教学楼里走出来,抬手遮了一下迎面照来的阳光。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因为天气太热了。他刚上完本学期最后一节课,从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校门口,一个樱粉色头发的女性正站在那里等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长发在脑后被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落在肩侧,因为天气的缘故,刘海被一枚小小的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额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凛祢。她看到士道走出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下课了?”
“嗯。”士道走到她身边,“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社会学部的补录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下学期的课表也确认了。”
“那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是的。”凛祢侧过头,“接下来,就是凛绪的暑假了。”
两人并肩走出了校门,穿过那条通往小学的道路。路边的树木正在投下浓密的树荫,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片片深色的斑块。他们走得不算快,但步调很一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小学门口,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过。孩子们正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有的跑着,有的走着,有的正和自己的朋友分享着今天的见闻。校门口站着一排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母亲,也有几位老人,偶尔能看到一位父亲。当士道和凛祢并肩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有几个家长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一位穿着浅色围裙的年轻母亲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两个……是来接孩子的?”
“看起来好年轻啊。像是大学生。”
“可能是哥哥姐姐?”
“可是他们站的位置是家长等候区。”
“那大概是……长得年轻吧。”
士道隐约听到了那些议论,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校门口,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凛祢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
大约三分钟后,一个小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背带裙和白色短袖衬衫,樱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两股低马尾,发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看到校门口的士道和凛祢,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脚步加快了——从走变成小跑,最后几步几乎是冲过来的。
凛绪在士道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爸爸,妈妈,你们一起来的?”
“嗯。”凛祢蹲下身,帮她理了一下歪掉的书包带子,“今天没有社团活动,所以提前过来了。”
“那今天可以一起去买东西吗?”
“可以的。”凛祢站起身,握住她的一只手,然后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了士道的手。三个人并肩离开了校门口。身后,那位穿浅色围裙的母亲还在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还真是父母啊。看起来也太年轻了。”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从小学到超市的路大约需要走十分钟。沿途经过一条种满樱花树的街道,不过此刻已经过了花季,树叶正是最浓绿的时候,在头顶形成一片连绵的绿荫。树荫下的石板路面上有从缝隙漏下来的细碎光斑,随着风的吹动不断变换着位置。凛绪走在中间,一只手牵着凛祢,一只手牵着士道,她的步伐很小,但走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定这条路是她的。
“妈妈,明天是暑假了吗?”
“是的。”
“那暑假可以做什么?”
“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凛祢说,“可以去海边、去看烟花、去露营,也可以在家里睡懒觉。”
“那可以每天都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吗?”
“可以。”
凛绪想了想:“那我想每天都吃黄豆粉面包。”
凛祢微笑了一下:“每天都吃可能会腻。”
“不会的。我不会腻。”
“那就偶尔吃。”
“……那好吧。”凛绪的声音带着一丝认真的妥协,像是在和自己做一笔交易。
拐过街角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家正在排队的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从半开的门缝中飘出来,是一种混合着面粉和黄油的温暖气息。凛绪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转向那家店的方向。
凛祢低头看了她一眼:“放学的时候没有吃点心吗?”
“没有。老师说暑假之前没有点心。”
“那等一下到了超市,可以选一些零食。”
凛绪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压平了嘴角:“……可以选多少?”
“可以选三样。”
凛绪认真地盘算了一下,步伐变得轻快了一些:“那我可以选一个可以带在路上吃的。”
“可以。”
“还可以选一个明天早上吃的。”
“可以。”
“还有一个可以留到晚上吃的。”
“可以。”
凛绪的脚步更快了。她拉着两个人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然后她停住了,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辨认那个人:“……那个人,我好像见过。”
士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大约十米处,一个人正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他穿着浅灰色的T恤和深色短裤,手里拿着一瓶冰饮料,像是刚买完东西准备离开。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有些凌乱,像是刺猬头,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夏天让他整个人都变慢了。
殿町。
士道愣了一下:“殿町?”
殿町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转过头来。他看到士道的瞬间,脸上露出了那种“果然是你”的表情。“五河——好久不见!你也是刚放假?”
“嗯。”士道走上前,“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我们从来禅高中毕业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殿町走近了两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士道身侧的人身上。他看到了凛祢。他看到了凛绪。他看到了凛祢和士道之间牵着的凛绪的手。他的目光在凛祢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凛绪脸上,然后又移回凛祢脸上,然后又移回凛绪脸上,然后他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确认”,从“确认”变成了“我懂了”。
“……五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信息的缓慢,“这两位是?”
士道还没来得及回答,凛祢已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好,我是凛祢。”她的声音平静而自然,“我是五河的……青梅竹马。”
殿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青梅竹马?”他的目光在凛祢和士道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青梅竹马?我记得你以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我是第一次见到。在来禅高中我都没见过你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以前不在这里住。”凛祢说,“最近才过来的。”
“最近?”殿町歪了一下头,然后他看到了凛绪。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和凛祢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逐渐升高的声调:“那这个孩子……是你妹妹?”
凛绪抬起头,看着殿町:“我是女儿。”
殿町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是女儿。”凛绪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清晰了,“他的女儿。”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向士道。那根小小的手指笔直地对着士道的方向,像是在做一件她很确定的事情。殿町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听到了一条他无法直接解析的消息。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像是正在努力把“五河”和“女儿”这两个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五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你什么时候有女儿的?是——是什么原因——我是说——你确定她说的是真的?”
“我确定。”士道说。
殿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原来如此。又是后宫——不,等等不对——你这是在攻略新的后宫之后顺便把人家女儿也收编了?”
“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
“她真的是我女儿。”
殿町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屏幕卡顿了一下。然后他缓慢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他正在认真思考的语气:“……你是说,你已经有孩子了?”
“……是的。”
“那你什么时候生的?”
“最近。”
“最近是多久?”
“就是最近。”
“有没有更具体的时间?比如具体哪一天?这信息量有点大——你突然就有了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女儿,甚至她刚才还喊了你爸爸——”殿町转向凛绪,微微弯下腰,“小妹妹,你刚才叫他什么?”
“爸爸。”
“你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吗?”
凛绪的表情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确信:“他就是我爸爸。”
“妈妈是青梅竹马。”
“那你叫什么名字?”
“凛绪。”
“姓什么?”
凛绪转头看向凛祢。凛祢说:“姓五河。五河凛绪。”
殿町直起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士道,那目光中的错愕正在慢慢转化为一种近乎尊敬的神情:“五河,你比我之前认为的还要厉害。我是说——你真的,真的很厉害。你高中时期就已经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女儿,而且是和青梅竹马的妻子生的,还能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瞒着所有人——我真的很佩服你。”
“那不是瞒着——”
“没事没事,我懂的。”殿町摆了摆手,“后宫王的日常都是这样。”
“真的不是那样。”
“那你告诉我——十香她们知道你已经有女儿了吗?”
“知道。”
“知道?!”
“她们都知道。”
殿町沉默了片刻:“那十香说了什么?”
“十香没有说什么。”
“那折纸呢?”
“折纸说要一个孩子。”
殿町的表情变了,像是一个人在同时接收到太多信息之后那种过渡阶段的茫然:“……折纸说要一个孩子?具体怎么说的?”
“她说按照公平原则,她也要一个。”
殿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五河,我本来以为你高中的时候已经是巅峰了。没想到大学才是你真正发力的时候。”
“殿町,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你不用解释。”殿町拍了拍士道的肩膀,“我理解。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有女儿了。那作为朋友,至少让我认识一下——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五河凛绪。”
“凛绪酱。”殿町蹲下身,和凛绪平齐,“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叫殿町。以后如果在路上遇到了,可以叫我殿町叔叔。”
凛绪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你真的认识我爸爸吗?”
“认识。我们是高中同学。”
“那你知道我爸爸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知道。”殿町说,“他以前——是个很普通的人。”
“普通?”
“就是那种走到路上不会被人特别关注的人。”
凛绪看了看士道,又转回来看向殿町:“他现在也不一样了。”
“现在不一样了?”
“嗯。他现在是我的爸爸。”
殿町看了凛绪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转向士道:“这孩子——真的很喜欢你。而且很认真。”
“……我知道。”
“你要好好珍惜她。”
“我会的。”
殿町又看了凛绪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陌生人是不是真的认识她爸爸。然后殿町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还要赶回宿舍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要回老家。暑假快乐,五河——还有凛祢小姐,凛绪酱。”
他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又回过头来:“对了,五河。”
“嗯?”
“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一个‘父亲’了。”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他的背影在夕照中逐渐缩小,最终被街道拐角处一棵枝叶茂密的榕树遮住了。
凛绪看着殿町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爸爸,那个人是你的好朋友吗?”
“是很好的朋友。”
“那他还会再来吗?”
“会的。”
“那就好。”凛绪抬起头,看向士道,“他还挺有意思的。”
“哪方面有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认真想你说过的话。”
士道没有回答,但他觉得殿町确实是这样的人。
三人继续往超市的方向走。凛绪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那个叫殿町的人是个好人。走出大约十几步之后,街角转弯处,一个身影正靠在一根路灯柱旁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血红的眼眸在夕照中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她的手中捧着一杯饮料,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狂三。她看到他们走过来,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啊啦,真是巧遇呢。”
“狂三?”士道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狂三说,她向前走了一步,“不过在路过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某个人正在感到为难。我猜是遇到了什么不好解释的人。”
她看了一眼殿町消失的方向:“那位朋友,说了让你难以应对的话吧?”
“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契约对象。”狂三微微侧过头,血红的眼眸落在他的脸上,“我能感觉到你心跳的节奏——刚才你在紧张。”
“刚才确实有点紧张,殿町问了很多问题。”
“所以我就来帮忙了。”狂三说,“不过看起来你处理得不错。”
“你一直在看着?”
“从你和殿町开始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这里了。”狂三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就会走过来——如果你不需要,我就继续等着。”
凛绪抬头看着狂三:“你是来帮爸爸的?”
“我是来帮他解围的。”狂三蹲下身,和她平齐,“不过看起来他自己已经解围了。”
凛绪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们一起去超市。”狂三说,“反正暑假也快到了,我正好也需要买一些东西。”
凛绪想了想:“可以。”
“那就一起走吧。”
狂三站起身,自然地走到士道的右侧,和凛祢并排。三个成年人加一个孩子,在夕照中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凛绪的步伐依然轻快,她的手还牵着凛祢,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狂三的方向,像是在邀请她也一起走。狂三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躲开。
在超市里,凛祢推着购物车,凛绪坐在车的儿童座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正认真地看着货架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袋。士道站在她旁边,正在帮她把够不到的薯片拿下来。狂三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拿着一袋茶叶正在看配料表。
“狂三,暑假有什么计划吗?”士道问。
“有。”狂三放下茶叶袋,“我打算让我来养你——我会安排我们的夏日生活。”
凛祢从购物车旁抬起头:“我们?”
“对。”狂三说,“包括你和凛绪。还有所有人。暑假嘛,总是需要一些计划的。”
凛祢想了想:“那就一起计划吧。”
狂三微微挑眉:“你不反对?”
“不反对。反正人多,总是更热闹的。”
凛绪在购物车里举起一包饼干,认真地看向凛祢:“妈妈,这个可以买吗?”
凛祢看了一眼价格:“可以。”
“……那这个呢?”
“也可以。”
“这个呢?”
“这个可以,但只能选三样。”
凛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饼干,又看了看货架上其他的零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她说:“……那我选这个。”
她举起一包黄豆粉面包味的薯片。
“这是新出的?”士道接过那包薯片看了一眼包装。
“上面写着限量。”凛绪的声音带着一丝认真,“所以应该很好吃。”
“……那就买吧。”
凛绪把薯片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宝物。超市的灯光落在她樱粉色的头发上,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边缘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像是她正在一个她很喜欢的地方,和她最喜欢的人在一起。
狂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了一句:“……暑假,好像会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