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上午十点。
天宫市的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蓝色,像是有人用整桶的蓝色颜料刚刷过一遍。蝉鸣从行道树的枝叶间传来,节奏均匀而漫长,像是在为这个刚刚开始的夏天做着缓慢的倒计时。街道上的人不多,大多数店铺还关着门,只有便利店和面包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
藤袴美衣站在便利店门口,抬手看了看手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穿着是否得体。这件裙子她上周刚买的,面料很轻,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是她衣柜里最像“拜访别人家”的衣服。她平时很少穿裙子,但今天她觉得应该穿——毕竟是要去看一个已经有女儿的高中同学。
“美衣——!这边这边!”
声音从街道对面传来。亚衣正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朝她挥手。她今天换了一个发型——原本的金色波浪卷被扎成了一个蓬松的高马尾,露出被晒成浅褐色的后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夏天来了”的气息。
“你换发型了?”美衣走过去。
“昨天刚烫的。好看吗?”
“……还行。”
“那就行。”亚衣转头看向街道另一端,“麻衣怎么还没到?”
“她刚才发消息说在路上了,快了。”
话音刚落,麻衣的身影就从街道拐角出现了。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换了一件新的浅粉色T恤,虽然款式很简单,但确实不是她平时会穿的颜色。她的头发依然直直地披散着,像是刚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
“你买新衣服了?”美衣问。
“……嗯。”麻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昨晚买的。我想着既然要见一个已经有女儿的高中同学,还是应该稍微注意一下形象。”
“你们俩都太认真了。”美衣说。
“那你呢?”亚衣问,“你不是也穿了新裙子吗?”
“这是基本的礼貌问题。”
“那就是认真。”
“不是认真,是礼貌。”
“那不就是认真对待礼貌吗?”
美衣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反驳的话。“……真是受不了啊。”
三人沿着街道往五河家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落在路面上,在柏油路上画出一片片不断变化的金色光斑。蝉鸣持续不断,像是在为她们的这个决定做着一首漫长的伴奏。
“我有点紧张。”麻衣说,“我们已经一年没见到五河君了。万一他变了很多怎么办?”
“他有女儿了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变化。”美衣说。
“那他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
“殿町说长得很好看。”
“那是真的还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的?”
“殿町不是那种会出于礼貌说违心话的人。”
“也是。”
三人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然后亚衣忽然说:“那个粉色头发的孩子,会不会特别像他?”
“不知道。”美衣说,“但既然是他的女儿,应该会很可爱吧。”
“光听描述就已经够让人好奇了。真是受不了啊,为什么他总能让人好奇?”
五河家的门牌出现在视野前方。那是一栋普通的独栋小楼,外墙是浅米色的,门口种着一盆紫色的绣球花。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能听到从屋内传来的各种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还有小孩子的声音,像是正在跑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由不同声部组成的夏日合奏曲。
美衣的脚步放慢了一点:“……里面好像很热闹。”
“是有什么聚会吗?”亚衣问。
“我们要不要改天再来?”麻衣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来都来了。”美衣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受不了啊,难道还能被赶出去吗?”
她走到门前,按下了门铃。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浅粉色长发的女性,樱粉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但腰间系着一条围裙——那条围裙上有一块浅色的污渍,像是做饭的时候溅到的。她看到三人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微微弯起了嘴角:“你们是殿町君提到的朋友吧?请进。今天正好大家都在。”
美衣愣了一瞬。她看着面前的人——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站在门口的姿态——比殿町描述的要好看得多。那种好看不是刻意修饰出来的,而是一种沉淀在姿态里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从容。
“你就是——”美衣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谨慎,“他的妻子?”
凛祢没有否认:“是的。我叫凛祢。请进吧。”
“……真是受不了啊。”美衣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跟着走进了玄关。
三人组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屋内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客厅方向传来十香的声音:“凛绪,这个飞机应该往左边折一下——不对,是右边——好像也不是右边——”然后是凛绪的声音:“十香姐姐,你是不是又折反了?”然后是八舞姐妹的笑声。
美衣抬起头,望向客厅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走廊的转角,看到了那个场景——客厅里散落着好几个身影,分散在房间的各处,有的在做自己的事,有的在和别人说话,有的在陪着那个孩子玩耍。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在所有物品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喱和煎鱼的香气,和客厅里的喧闹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熟稔的氛围。
美衣站在走廊里看了片刻,发现客厅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她们看起来都很自然地待在这里,像是这本来就是她们的日常位置。厨房方向传来锅铲和锅底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切菜,有人在说话,还有人正在往餐桌上端菜。
“——今天是暑假第一天,”凛祢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温和而清晰,“所以大家约好了一起来吃午饭。”
美衣转过头:“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在这里,是因为今天是暑假第一天?”
“对。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凛祢侧过头,“十香她们一大早就到了,帮忙准备饭菜。琴里在厨房帮士道打下手,美九和二亚带了冷盘过来,四糸乃和七罪帮忙摆桌子了。”
美衣顺着凛祢的目光看过去。厨房里,五河士道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手中握着锅铲,正在煎什么东西。金色的油光在平底锅表面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旁边站着一个扎着白色马尾的女生——她系着一条浅色围裙,正在切菜,刀工精准而利落,每一片都厚薄均匀,像是经过精确测量。客厅里,十香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七八只折到一半的纸飞机。她旁边坐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女孩,正低头认真地重新对齐一张已经折皱的纸。八舞姐妹坐在她们对面,各自折着不同的东西——一个在折纸鹤,一个在折纸船,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赛。沙发一端坐着折纸,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手中握着笔,像是在记录什么。沙发另一端坐着狂三,她正在喝茶。客厅角落靠窗的地方坐着一个黑白渐变长发的少女,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偶尔抬起头来扫视一眼房间。走廊里,四糸乃和七罪刚从洗手间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正低声说着什么。餐桌旁,一个粉色围裙上印着“世界第一偶像”字样的女生正在把一碟冷盘端上桌面。
美衣的目光停在那个系着粉色围裙的女生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认识诱宵美九。全国都认识诱宵美九。她去年还在电视上看过她的演唱会转播,现场座无虚席,有人在台下举着荧光棒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而现在她正系着一条印着“世界第一偶像”的围裙,在别人家的餐桌上把一盘黄瓜摆成放射状图案。真是受不了啊。
“那个……”美衣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谨慎,“是诱宵美九吗?”
“是的。”凛祢说。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今天带了一道凉拌菜过来。说是自己做的。”
美衣看着美九把盘子摆好,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角度,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真是受不了啊。全国巡演的大明星,在这个普通人家系着围裙摆黄瓜?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美九直起腰,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她转过头来,看到站在走廊里的三人组,眼睛亮了一下:“啊——!你们是达令的朋友吧?欢迎欢迎!人家是美九!”她拍了拍手,“暑假期间欢迎常来玩哦~”
亚衣的目光在美九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士道,然后又转回美九:“她叫你达令?”
“嗯!”美九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人家是达令的后宫之一嘛。”
美衣觉得自己正在缓慢地走向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的崩溃:“……你是说,你是他的——后宫?”
“当然!”美九说,“不只人家,大家都是!只是人家长得比较好看而已!”
“美九。”琴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不要用那种方式介绍自己。”
“人家说的是事实嘛。”
美衣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正在处理的信息量正在缓慢地超过她大脑的即时吞吐上限。她的目光从美九移向十香——十香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和凛绪一起折纸飞机。然后又移向沙发上的折纸和狂三——她们各自占据着沙发的一端,像是在那张沙发上坐过无数次。然后又移向厨房里的士道——他只是继续翻着锅里的煎鱼,表情自然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所以,”美衣的眼镜微微闪了一下光,“这栋房子里的人——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美九说,“不过人家是最漂亮的。”
“美九。”琴里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更重的无奈。
“人家知道了——不说这个了。”美九转身走向餐桌,“那你们先坐!饭还没好,但可以先喝点茶!”
美衣转向亚衣和麻衣,压低声音:“她刚才说的‘大家都是’——是指所有人都——”
“就是字面意思。”亚衣说,“所有人都是。”
“……真是受不了啊。为什么她会成为后宫?她是全国级的艺人——她的影响力、她的收入、她的粉丝数量——她完全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后宫——她是那种可以被别人追着跑的人——而她选择成为五河士道后宫的一员?”
“因为她是自愿的。”麻衣说,“而且她看起来很开心。”
“……这就是最让我受不了的地方。”美衣说。
客厅靠窗的角落,冥香正在看书。她翻了一页,抬头看了一眼客厅中央的喧闹,又低头继续看。美衣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走了过去。
“你好。”美衣说,“我是藤袴美衣。”
“皐月冥香。”冥香合上书。
“你也是这栋房子里的人吗?”
“我住在这里。”
“那你也——是他的后宫?”
冥香想了想:“我不太确定那个词是否准确。”
“那你确定什么?”
“我确定我不想离开这里。”
美衣看着她的眼睛——左眼深灰,右眼琥珀金——那种不同寻常的颜色让她停顿了片刻:“……是因为他?”
冥香沉默了一瞬:“……是。”
美衣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受不了啊——又来了。所有女生都说‘因为是他’。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
冥香想了想:“他让我觉得活着不是一件需要被审视的事。”
美衣怔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毒舌吐槽——关于后宫、关于这种混乱关系的荒谬——但她准备好的词忽然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冥香的表情,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没有炫耀,没有憧憬,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就这样?”美衣最终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就因为一句这样的话?”
“还有很多其他的话。”冥香说,“但那一句是最早的。”
美衣沉默了片刻:“真是受不了啊……”
她转身走回客厅中央,发现亚衣正在和十香讨论哪种折法更容易飞得远,麻衣站在窗边和六喰聊天。四糸乃和七罪正在为同一只纸鹤的翅膀角度产生分歧:“七罪,翅膀应该再高一点。”“已经够高了。”“但它看起来像在降落。”“那就在降落。”“纸鹤不会降落。”“那它就在休息。”二亚趴在餐桌上小憩,被美九摆盘的声音吵醒又合上了眼。
美衣环顾四周——这栋房子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同时也在同一种氛围里共存。没有人互相排斥,没有人争夺关注,没有人表现出不满。她们只是在一起,像是已经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真是受不了啊,”美衣小声说,转头看向正在厨房里忙着端菜的士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么多优秀的女孩子都愿意围着你转——而且还不吵架?”
士道正好探出头来:“美衣,你说什么?”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做到让这么多人、这么和谐的——全部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而且还在帮你做饭。”
士道想了想:“……大概是运气好。”
美衣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头,对亚衣和麻衣说:“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运气好。他居然觉得这是运气好。——真是受不了啊。”她重新看向士道,“一个运气好的人,会有青梅竹马的妻子、女儿,以及至少七八个关系亲密的后宫成员——而且所有人都在你的客厅里准备午饭——你管这叫什么运气好?”
“……那我应该说‘不是运气’?”
“你应该说‘我也想知道’。”
士道想了想:“我也想知道。”
“……真是受不了啊。”
客厅里,凛绪已经折完了那只纸飞机。她站起来,走到凛祢面前:“妈妈,飞机折好了。它能飞吗?”
凛祢接过来看了看:“试一下。”
凛绪把纸飞机举过头顶,用力往前一掷。纸飞机划过一道弧线,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平稳地落在客厅地毯的正中央。
十香站起来鼓掌:“飞起来了!”
“飞起来了!”凛绪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也没想到的惊喜。
美衣看着那个孩子认真的表情,看着她拿着纸飞机跑向凛祢说“妈妈你看”,看着凛祢蹲下来纠正她握飞机的手势。她发现自己的毒舌在这几分钟里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出口。
“……那个孩子确实很可爱。”她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而且她没有继承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缺点。”
“美衣!”亚衣压低声音,“你怎么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美衣说,“那个孩子很可爱——她没有从父亲那里继承任何奇怪的东西——她有自己的性格。”
凛绪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美衣:“阿姨,你说我可爱吗?”
“——叫姐姐。”
“姐姐。”
美衣沉默了几秒:“……对,你可爱。”
“那你会折纸鹤吗?”
“会。”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可以教你怎么折得更好看。”
美衣发现自己的毒舌防线正在被一个六岁的孩子以缓慢的方式击穿。她说:“……那我会准备好纸的。”
“我也会准备好纸的。彩色的。”
“……好。”
五河家的门口,三人组正在换鞋。美衣系好自己的凉鞋带子,直起身时,凛绪从客厅跑到了玄关:“你们要走了吗?”
“嗯。”美衣说,“我们要回去了。”
“那下次还会来吗?”
美衣低头看着她:“不一定。但如果来了——我们会带彩色的折纸。”
凛绪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会准备好折法。”
三人组走出五河家的院子。阳光依然明亮,蝉鸣声比来时更响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越来越高的音量宣布夏天的正式到来。美衣走在最前面,她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被拉得很长。走出大约一百米后,她放慢了脚步。
“我整理一下今天看到的情况。”她说。
“你说。”亚衣说。
美衣停下脚步:“五河士道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一个女儿,以及至少七八名后宫成员——高中同学夜刀神十香、鸢一折纸、时崎狂三、八舞姐妹,大学同学诱宵美九,住客皐月冥香。而且她们全部知道彼此的存在,没有任何人隐藏,没有任何人争抢,所有人都在同一栋房子里过暑假,像是在演一出不需要剧本的家庭剧。”
她推了推眼镜:“他做了一件理论上不可能的事情——他不只是让她们都留下,还让她们都愿意留下。那个叫冥香的女孩说‘他让我觉得活着不是一件需要被审视的事’——她不是在告白,她是在陈述一个她确认过的事实。”
亚衣走在路沿上:“那你觉得他做对了吗?”
“他做对了吗?——我不知道。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让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不是什么‘运气好’就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定在某个时间点认真思考过她们每个人的位置。”
麻衣的声音带着一种缓慢的确认:“那个孩子——凛绪——她很自然地叫他爸爸。她没有排练过的痕迹,没有迟疑。她从一开始就认定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而且她也很自然地喊凛祢‘妈妈’——她喊那两个人的时候,语气和喊其他人不一样。”
“她喜欢那个环境,”美衣说,“她喜欢那栋房子里的人。她叫她们‘十香姐姐’、‘八舞姐姐’——她给每个人都留出了位置。”
三人继续往前走。街道转角处,一棵大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树叶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夏日歌谣。
“那我们下次还去吗?”亚衣问。
“我没说下次还去。”
“但你在她面前答应会带彩色的折纸。”
美衣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那是为了不让她失望。”
“那就是会去。”
“……真是受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