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一个普通的炎热日子。
蝉鸣从清晨就开始响了,一直持续到午后,像是在用一整天的声音宣告夏天正在用力地活着。五河家的客厅里,风扇正在转动,叶片在空气中切出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
士道正在客厅里收拾桌面。昨天傍晚,二亚来过一趟,抱着刚交完稿的疲惫身体,在沙发上躺了大约半小时,喝了两罐啤酒,然后睡着了。士道把毯子盖在她身上,今天早上她走的时候,留下一句“我改天再来”,然后带着没喝完的第三罐啤酒离开了。空罐子还留在茶几上,士道正要把它收走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放下空罐,走到玄关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宽松卫衣的人,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材娇小,像是站在门框边会被风吹走。她抬起头,露出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脸,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哟,少年。”
本条二亚。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清醒一些,卫衣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
“二亚?”士道有些意外,“你不是说改天来吗?”
“今天是改天。”二亚说着走进门,在玄关换拖鞋,“凛绪在吗?”
“在画画。”
二亚走进客厅,看到坐在地毯上画画的凛绪。她走过去看了看她的画纸——上面是一片草地,画了几朵很大的花,颜色涂得很饱满。“画得不错。花很漂亮。”她评价道。
凛绪抬起头:“二亚姐姐,你会画画吗?”
“会一点。”二亚说,“我画过很多漫画。”
“那你能教我画吗?”
“今天不行。”二亚说,“今天我有别的事。”
凛绪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点了点头:“那下次。”
“下次。”二亚说着站直身体,转向士道,“少年,有件正事找你。”
“正事?”
“嗯。”二亚推了推眼镜,“你知道我每季度有一次美少女漫画家的聚会吧?”
“我知道。你之前提过。”
“这次我缺一个助手。所有认识的人都有事来不了,我不能一个人去——去了就会被人问‘你的助手呢’,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少年,想不想以助手的身份去一次美少女漫画家聚会?要知道,著名的美少女漫画家在现实中真的是美少女哦。”
士道有些犹豫:“……这算是约会吗?”
二亚微微眯起眼,嘴角弯起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当然算是。这可是我跟少年你的专属约会哦。”
“不是还有别的美少女漫画家吗?”
“呵呵,”二亚笑了,“我相信少年不会被她们勾引走的。毕竟,你已经见过那么多比我更有魅力的精灵了,普通的美少女应该不会对你产生太大影响。”
“你把她们叫‘普通的’美少女?”
“和精灵比起来,确实是普通的。”二亚说,“所以——去不去?开车来回,不会占用你一整天。”
士道想了想:“行。不过我得跟凛祢说一声。”
“我已经让琴里跟她说过了。她说行。”
“……你计划得挺周全啊?”
“因为这是我的约会。”二亚说,“当然要准备充分。”
五分钟后,士道坐在二亚的副驾驶座上。那辆车是一辆银灰色的轻型轿车,内部不算宽敞但整洁。副驾驶座上放着几本漫画杂志和一袋没拆封的薯片。二亚把杂志往后座一丢,留出位置:“昨天画稿的时候吃的,忘拿了。”
“你一边画稿一边吃薯片?”
“画稿的时候需要能量。”二亚系好安全带,“薯片是很好的能量来源。”
车子驶出天宫市,沿着公路向北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成稀疏的街道,又从街道变成农田和低矮的丘陵。天空被太阳晒得发白,偶尔有一两朵云从远处飘过来,在路面上投下短暂移动的阴影。
“二亚,那个聚会是做什么的?”
“就是一群画漫画的人聚在一起,聊天、吃饭、交换签名,偶尔有人会炫耀新连载的成绩。”二亚说,“通常会互相问‘最近的灵感来源是什么’、‘截稿日之前有没有崩溃过’之类的问题。”
“那你平时都会回答什么?”
“我会说‘灵感来自宿醉,截稿日之前我通常会喝到不省人事’。”
“……那是实话吗?”
“算是。”二亚说,“截稿日前夕我确实会喝很多。反正你已经习惯了,对吧?”
士道想起那些被她喝空的啤酒罐和深夜她趴在桌上睡着的画面:“……习惯了。”
窗外的风景在继续后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二亚的卫衣帽子上,在她脸上投下一片被帽檐切割出的三角阴影。她开车的时候很安静,和平时那个懒散的样子不太一样,更专注一些。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座山间的温泉旅馆停车场。旅馆是日式风格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树枝被修剪成层层叠叠的形状,屋檐下挂着深蓝色的门帘。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四五辆车。
“到了。”二亚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这么远的地方?”
“因为是著名美少女漫画家的定期聚会。”二亚说,“当然要在远一点的地方。不然容易被粉丝发现。”
士道跟着她走进旅馆。穿着深色和服的女将已经站在门口迎接,看到二亚时微微鞠躬:“本条老师,欢迎光临。”
“谢谢。”二亚微微点头,“今天人齐了吗?”
“已经到了几位。都在二楼的大房间里。”
二亚带着士道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纸门,纸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生同时在说话的声音。二亚在门口站定,拉开纸门:“我来了。”
房间内摆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几盒已经拆开的点心、饮料瓶,还有几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围坐在桌边的是三个女生。
坐在最靠近门口的短发女生,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穿着宽松的针织衫,正捧着一杯饮料喝。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岁左右,长相干净利落,像是一个做事很干脆的人。她看到二亚,先是挥了挥手:“二亚!你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来?”二亚在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少年,坐这里。”
士道在她旁边坐下。三个女生的目光一起转移到了他身上。
浅棕色短发的女生先开了口:“二亚,这是你新招的助手?长得真好看。”
“我助手。”二亚说,“不是临时的。”
坐在左侧的长发女生,看起来比二亚稍微年长一些,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一束低马尾,垂在肩侧。她正在翻看一本漫画杂志,目光从杂志上方越过落在士道身上:“你终于舍得带人来了。以前每次聚会你都是自己来,问你为什么不带助手,你都说‘不必要’。”
“这次有必要了。”二亚说。
坐在最里面的娃娃脸女生,大约二十出头,穿着带有卡通图案的T恤,面前放着一盒还没拆开的巧克力。她歪着头看着士道:“二亚姐,你这个助手——确定只是助手吗?”
“只是助手。”二亚说,语气没有变化。
“那我也可以雇他当助手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带来的。”
娃娃脸女生鼓了鼓脸:“真小气。”
二亚拿起桌上的饮料抿了一口:“你们对我的助手这么好奇做什么?你们又不是没有助手。”
“但是我们的助手没有这么好看的。”浅棕色短发的女生说,“而且你的助手长得这么年轻——他成年了吗?”
“成年了。”二亚说,“他已经十八岁了。”
“看起来只有十六岁。”
“那是因为他显年轻。”
长发女生放下杂志:“你带他来,不怕他被我们抢走吗?”
二亚放下杯子,侧过头看了士道一眼。然后她笑了:“我相信他不会的。而且,你们抢不走他的。”
闲聊继续着。桌上开始有人聊起新连载的构思,有人说起上周截稿日又熬夜了三天,长发女生翻开随身带的速写本,开始给大家看最近画的人物设定图。二亚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偶尔翻一下别人带来的杂志,偶尔喝一口茶。
“二亚,”浅棕色短发的女生忽然说,“你最近有没有在画新的短篇?”
“在画一个和夏天有关的故事。”
“什么样的夏天?”
“一个关于女生开车带男生去远方的故事。”
“听起来不错。”长发女生说,“男主的身份是什么?”
“是女主的助手。”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浅棕色短发的女生眯起眼睛:“你这个助手——不会是以他为基础画的吧?”
二亚没有否认:“算是吧。”
“那女主是谁?”
“是一个画漫画的女生。”
“那不就是你吗?”
二亚没有回答,只是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士道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二亚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聚会大约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有人带来了自己烤的饼干,有人展示了一套限量版的原画集,长发女生和娃娃脸女生就“男主到底应该在第三话告白还是第四话告白”争论了大约十五分钟。二亚坐在桌边,偶尔加入讨论,偶尔低头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几笔。她画得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士道从侧面看了一眼,她画的是一个女生坐在车里的侧影,车窗外是正在后退的云和山。
傍晚时分,聚会结束了。二亚和士道告别了其他几位漫画家,走出了旅馆。天色开始变暗,从浅蓝渐变为橘红,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而清晰。停车场上的车已经少了几辆,只剩下他们一辆。
二亚站在车前:“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聚会。美少女漫画家们的聚会。”
“她们都很厉害。”士道说,“每个人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二亚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只和她们待了两个小时。如果待上两天,你就会发现她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奇怪的习惯——比如有人会在截稿日前三天开始用折纸逃避画稿,有人会在画不出的时候开始做家务——但她们确实都很厉害。”她打开车门:“走吧。回去的路上,我请你喝酒。反正你成年了。”
回程的路上,天色逐渐变暗。夕阳的最后一抹橘色在天际线边缘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蓝到浅紫的过渡色。路边的行道树在暮色中只剩下轮廓。二亚打开了一点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味。
车子在路边一家居酒屋的停车场停下。那是一家不大的店面,暖帘上写着“かっぱ”两个字,暖黄色的灯光从帘子后面透出来。二亚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这家店我认识老板,以前来画过几次分镜稿。东西很好吃。”
两人走进居酒屋。店内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和一个吧台。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挂着的纸灯笼里漏下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温暖的颜色。吧台后面的老板正在切鱿鱼,看到二亚,笑着打了个招呼:“本条老师,好久不见。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今天刚参加完聚会,路过这里。”
两人在靠角落的桌子坐下。二亚点了烤串、毛豆、鱿鱼干和两杯啤酒。老板把啤酒端上来的时候,二亚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你知道,”她说,“我的漫画里经常有喝酒的场景,但我自己也确实很喜欢喝。所以不要拦我。”
“我不拦你。”士道说,“反正我习惯了。”
二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你确实习惯了。上次我喝醉,是谁把我从沙发上抬到床上的?”
“是我。”
“对,是你。”二亚说,“再上次,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是谁帮我收拾了画稿?”
“也是我。”
“再再上次呢?”
“也是我。”
二亚放下酒杯:“那你有没有觉得麻烦?”
“没有。”
“真的?”
“真的。”士道说,“因为那是我自愿做的。”
二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很好,所以大家才会喜欢你。”
她又喝了一口酒。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帘子上扫过一瞬,然后暗下去。
“……少年。”
“嗯?”
二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知道吗——我经常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但每一次想,都找不到答案。像是已经喜欢了很久。”
士道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二亚又喝了一口:“我知道很多人比我早。十香、折纸、狂三——她们都比我更早。我不是最早的那个,也不是和你相处最多的那个。甚至——在所有人里面,我是最不会主动来找你的那个。”她放下杯子,看着桌面,“但我还是喜欢你。我看到冥香和你在一起了,看到狂三和你签了契约——我都没有说什么。因为在别人看来,我好像一直都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低下头:“但我在乎。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擅长画漫画,不擅长说这种话。”她忽然抬起头,“……我嫉妒冥香,嫉妒她拿走了你的第一次,虽然我知道那不是她能控制的。我也嫉妒狂三,嫉妒她能和你在灵魂层面上绑定在一起。而我却什么都没有——能和你一起喝酒,还是靠临时把你拉来做助手才得到的。”
她笑了,但那笑容不太像是开心的:“少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狡猾?”
士道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不会。”
二亚抬头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二亚。”他说,“你是本条二亚。你画漫画,有时候会熬夜,有时候会喝醉到不省人事。你不太会表达感情,但你会用漫画来表达。你喜欢我,但你说不出来。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二亚怔了一下:“……我说过很多次?”
“你在喝醉的时候说过。”士道说,“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少年,我喜欢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大约有七八次。最近的一次是上周。”
二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酒杯:“……我完全忘了。真的完全忘了。”
“我知道你会忘。所以每次你喝醉的时候,我都会记住。等你醒了再告诉你。”
二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你记住了,然后呢?”
“然后等你醒了,我再告诉你一次。”
二亚握着空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有放下它,没有低头,只是握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握住什么东西。“……那这次,你可以不用等吗?”
“可以。”
二亚放下杯子,没有再说别的,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指尖还带着酒杯的凉意。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你再说一次。”
“二亚,我喜欢你。”
“再说一次。”
“二亚,我喜欢你。”
“再说一次——不用重复,你说别的。”
“你在我心里有你的位置。”
“什么位置?”
“一个——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的位置。”
二亚没有再问。她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领口,拉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侧过头,吻了他。嘴唇带着啤酒的微苦和温热的触感,停留了一拍——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她早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之前没有找到合适时机的确认。
她松开的时候,两人的距离还是很近,近到能看到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她低声说:“我之前也亲过你,你可能也记得。但这一下是我第一次醒着的时候,真正确认自己想要亲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没有推开?”
“因为我不想推开。”
二亚放开了他的衣领,但没有放开他的手。她靠回椅背,看着桌面上还剩半杯的啤酒,沉默了片刻。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懒散的笑意不同,更安静、更放松。她轻声开口:“这样我也算是有自己位置的了。”
“你一直都有。”
“是吗?”
“我说过了,你在我心里有自己的位置。”
二亚没有回答,但她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老板在后厨烤串,烤架上的火在安静地燃着。夜风从门帘的缝隙钻进居酒屋,吹动了一角挂在墙上的菜单。
那天晚上,士道开车载着二亚回的五河家。她喝了三杯,已经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把车停在五河家门前,熄了火,没有立刻叫她。二亚睡得很安稳,肩头轻轻起伏着,一只手还攥着安全带边缘。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二亚,到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画稿呢?”
“画稿在家里。到家了。”
“……哦。那下次……下次我还开车带你去。”
“好。”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又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少年。”
“嗯?”
“今天算约会成功了吧。”
“算。”
二亚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意,然后她转身走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