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炎热的夏日午后。
阳光落在天宫市商业街的柏油路面上，隔着一层平铺的热浪，远处的建筑轮廓都变得有些扭曲。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撑着遮阳伞，或者用手挡住额头快步走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蝉鸣从行道树的枝头传来，持续而绵长，像是这座城市正在用一种单一的音符喘息着。
士道站在商业街入口的一家便利店门口，手中拿着一瓶没拧开的冰茶，正在等人。他昨天收到了七罪的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想买一些衣服，但是一个人不太敢去。”他回复了“有空”。然后她回了一个“嗯”，就没有再发消息了。他大约等了五分钟。
一个身影从街道拐角出现了。七罪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系着小小的蝴蝶结。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半透明的翠绿色质感，像是被光线直接照透的叶片。她走到士道面前大约一步的地方停下来，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等很久了吗？”
“刚到。你吃午饭了吗？”
“嗯。吃了——早上吃得不多，现在也不怎么饿。”
“那先逛逛。”士道说，“要是饿了再停下来。”
“好。”
两人并肩走进了商业街。街道两侧是各种店铺——服装店、鞋店、饰品店，有的店门口放着写着“夏季特卖”的立牌，有的在橱窗里展示着最新款式的夏装。七罪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在经过几家店铺时，她的目光会短暂地落到橱窗里，然后又移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种内部的筛选。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七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可以。”
“你平时陪别人买衣服的时候，会觉得麻烦吗？”
“不会。因为有人陪着一起选，比一个人选更容易决定。”
“那就是说，不是因为我才会觉得不麻烦的。”
“是。”
七罪听完没有接话，但她的步伐稍微轻快了一些。
大约走了几分钟后，她在服装店门口停下来。那是一家不算大的店铺，橱窗里展示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面料看起来很轻，腰际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她侧过头：“……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
店内的冷气很足，和室外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货架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夏装——短袖衬衫、吊带裙、阔腿裤、半身裙，颜色从浅粉到深蓝，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罪走进店内，目光在一排排衣架上移动着。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什么，像是在用目光确认每一件衣服的轮廓。
她在一排浅色连衣裙前停下来，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件的面料。她看了几秒，没有摘下来，又走向旁边的货架，指尖在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店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欢迎光临。如果有需要试穿的，试衣间在店铺的后面。”
“谢谢……”七罪轻声回应了一声，声音不算太小，语调平稳，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
她又走向另一个货架，来回走了两遍，像是在心里默默比较着什么。然后她转向士道，手边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这个适合我吗？”
“你穿的话，应该会好看。”
“你还没看到我穿，怎么就知道会好看？”
“因为颜色很衬你。你穿着会显得皮肤很白，裙摆的版型也很自然。很适合你的气质。”
七罪低下头，看了那件衣服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它从衣架上拿了下来：“那我试一下……你不要走远。”
她拿着衣服走进了试衣间，帘子被拉上的声音很轻。士道靠在试衣间旁边的墙边，没有走远。店里正在放一首慢节奏的夏日歌曲，旋律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的声音。大约一两分钟后，帘子被拉开了一道缝隙。七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在吗？”
“在。”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一句？”
“就是，穿着会好看的那一句。”
“是真的。”
帘子被完全拉开了。七罪站在试衣间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子的剪裁很简单，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腰际的白色腰带被她系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垂落在左侧。裙摆刚好到她膝盖上方。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样子，又像是在等待某个确认：“……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看。和你很配。”
“不是客套？”
“不是客套。”
她没有立刻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多停了几秒，然后她弯下腰，把裙摆又理了一下：“我以前从来没穿过这种颜色。这种浅蓝色的衣服，一般会显得皮肤黄，穿在我身上居然不显得暗沉。”她顿了一下，“既然你说好看，那我就买这一件。”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连衣裙交给店员打包。
七罪从店员手中接过纸袋，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肩头，她的步伐比来时稍微轻快了一些。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刚才那件衣服，我买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是好事。”
“嗯。我第一次没有犹豫。以前每次挑衣服都会选很久，最后还是觉得不合适。但这次我没有想那么久。”她声音轻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你在旁边，所以就算选了不合适，也不会觉得自己选错了。”
两人继续沿着商业街往前走。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多了起来——有卖饰品的，有卖家居用品的，还有一些放着小吃的推车。七罪的步伐依然不快，但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需要“决定要不要进去”了。她会在经过某个店铺时直接走进去，目光扫一圈，然后走到某个货架前停下来。她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的风格。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侧了侧头，重新打量着自己的轮廓，问了一句：“……你说，我能穿那种风格的衣服吗？”
“能。你穿什么都行。”士道说，“只要是你自己挑的，我都会觉得适合你。”
七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几秒，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短暂的弧度。
大约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已经买了两件衣服、一条短裤和一双凉鞋。她站在一家饮品店门口的遮阳棚下，把纸袋放在脚边，拧开一瓶饮料喝了一口。这时七罪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地翻涌。她放下饮料，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正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一个短暂的协商。
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身形已经在缓慢地发生变化了。原本坐在台阶上的娇小身影像是正在被光线拉伸一样，变得修长而舒展。她的肩膀变宽了一些，锁骨变得更加清晰，裙摆和衣摆自然垂落，在伸展中贴合着新的轮廓。翠绿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至腰际，在阳光下泛着更加浓郁的光泽。她的五官变得更加成熟——眉眼更深，嘴角带着一种从容的弧度。她站起身，比刚才高了大半个头，裙子的下摆现在落在膝盖上方稍远的位置，露出了更多的腿部线条。
大七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转向士道：“……灵力快用完了，不过还有一小段时间。”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转了一下，“这段期间，我可以以这个样子待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士道愣了一下：“你……变回来了？”
“嗯。刚才走路的时候，感觉灵力可以再多撑一段时间了，就变回来了。”她微微侧过头，“你更喜欢哪一个样子？”
“两个样子都很好。”
“这是标准答案。”
“是实话。”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提起地上的购物袋：“那既然我变回来了，就去逛一些刚才不能逛的店吧。”
她走向的方向是一家风格更加成熟的服装店——橱窗里展示着剪裁利落的衬衫和长裤，颜色以米色、深蓝和黑色为主。她走进店内，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一排挂着的衬衫，抬手取下一件米白色的，在身前比了一下：“这个适合我吗？”
“适合。”
“你说得这么干脆，都不仔细看一下。”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万一不适合呢？”
“你穿什么都适合。”
“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了。”七罪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你是真的觉得我穿什么都好看，还是只是想让我快点买完快点走？”
“是真的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行，这件我要了。”她把那件衬衫搭在手臂上，又走向旁边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这个怎么样？”
“搭配那件衬衫会很好看。”
“你看了都没看几秒就说好看——你的眼睛扫描能力好强。”
“直觉。”
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不是刻意压低的，只是自然地笑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一样。
她又逛了十几分钟，挑了两件上衣和一条半身裙。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等着打包的时候，靠在柜台边缘，侧过头看向士道：“我以前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和你一起逛商场。”
“这样是哪种？”
“就是——不用想太多、不会被别人注视、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挑衣服、试衣服，然后买下来。”
“那是因为你以前总是一个人逛街。”
“一个人逛街的时候，会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会让你感到不安。”她顿了顿，“但和你一起的时候，好像那些目光就不那么重要了。”
店员把打包好的纸袋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指尖在纸袋边缘轻轻捏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已经被妥帖地交到自己手中，然后转过身：“那接下来，去看一下我想买的东西吧。”
她走向了商业街尽头的一家鞋店。她坐在试鞋凳上，弯下腰试穿着一双白色的低跟凉鞋，鞋面上系着一根细带，在脚踝处绕了一圈。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这双怎么样？”
“好看。走起来也稳。”
“那就买这一双。”她坐下来，把鞋脱下来递给店员，然后她看向士道，换了一种比刚才更平静的声音：“……刚才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变回大七罪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一点时间，但不会太久。”
“那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她想了想：“……有一家饰品店。我想去买一个发夹。”
她带着他穿过几条过道，在一家小小的饰品店门口停了下来。店面不大，但里面排列着各种小物件——发夹、头绳、耳环、项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装饰品。她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货架，很快就锁定了目标——一枚深绿色的蝴蝶结发夹，静静地躺在货架中间的软垫上。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发夹，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她侧过头：“这个颜色，是不是和我的头发很像？”
“很像。”
“那我买了。”她走到收银台前，付了钱，店员把发夹放进一只小纸袋里。她没有放进购物袋，而是握在手里，像是可以随时确认它的存在。她走出店门的时候，步伐忽然放慢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停住了。
她抬起眼：“……我可能快变回去了。”
“还能坚持多久？”
“大概一两分钟。”她的声音依然是成年女性的语调，但已经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我要在你变回去之前——先把这个交给你保管。”
她把那枚发夹递到士道手中，动作干脆利落：“等我变回小七罪的时候，再还给我。不然以她那个样子，可能又会不好意思买。”她说完，低下头，停顿了一两秒，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回原来的样子——像是正在被光缓慢地压缩回原来的形状。她的肩膀收窄了，身高变回原来的模样，翠绿色的长发在收束中恢复了原本的蓬松弧度。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变回了小七罪。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刚从一个短暂的梦里醒来。
“……我又变回来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我买了什么？”
“买了一件衬衫、一条裙子、一双鞋，还有这个发夹。”士道把手中的发夹递给她，“这个是刚才选好的，说是要等你变回来再交给你。”
七罪接过发夹，低头看了看。那是一枚深绿色的蝴蝶结发夹，和她头发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这个是我自己选的吗？”
“你选的时候说，这个颜色和你头发很像。”
她低下头，把发夹轻轻放进了口袋里：“……那就留着。”
傍晚的风开始变得凉了一些。街灯正在一排一排地亮起来。七罪的步伐比下午轻快了许多，她的手中提着好几个纸袋，虽然她现在的身形娇小，但她的步伐很稳，并不显得吃力。
“我今天买了很多东西。”
“嗯。”
“而且每一样都是自己挑的。”
“都是你自己决定的。”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去买东西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别人会看我，店员会来问我，我会觉得那些都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她低下头，“但今天好像不一样了。因为你在旁边，我挑的时候就觉得——就算选错了也没有关系。”
街灯在她前方的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短，又随着她的移动渐渐变长。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走着，像是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它延伸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稳，步伐并不急切，只是自然而然地走着，像这条街的尽头还有一段可以慢慢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