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
阳光斜斜地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风扇在角落里慢悠悠地转着，叶片切开空气，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凛绪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凛祢在一旁叠衣服，士道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一切都很安静，像是夏天正在用一种缓慢的频率呼吸着。
然后门铃响了。
以一种非常急促的、不间断的节奏响了起来——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用门铃演奏一首快节奏的曲子。凛祢放下手中的衣服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口了，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一个大袋子，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表情。
诱宵美九。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是荷叶边的，配着一双白色凉鞋。她的头发是紫罗兰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一束被光浸透的花。她看到凛祢，微微弯起嘴角：“凛祢酱！下午好——！”
“美九？你今天不是有排练吗？”
“上午排练完了！下午是自由时间！”美九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好的音量，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开始一整段对话，“而且人家今天来是有正事的——达令在家吗？”
“在。在客厅。”
“太好了！”美九提着袋子走进门，“今天需要借用达令一整个下午！”
凛祢看了她一眼：“你带了个袋子。”
“里面装着重要的道具！”美九说着已经走进客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士道，眼睛亮了一下，“达令——！下午好！”
士道抬头：“美九？你怎么来了？”
“人家来借用达令的。”美九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暑假都到了，人家一直在准备夏季演唱会的事情。然后想到了一件事——整场演唱会还差一个人。”
“谁？”
美九歪了歪头：“士织酱！”
客厅里的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士道放下手机：“……你说什么？”
“士织酱！就是达令女装时候的形态！蓝色长发、琥珀色眼睛、穿裙子的时候比大部分女生都好看的那个！”美九的声音理所当然，“人家一直觉得，夏季演唱会如果有一个特别嘉宾——而且还是以女装形态出场的——一定会很受欢迎！”
“不。”
“为什么！”
“因为太尴尬了。”
“怎么会尴尬！士织酱那么可爱！上次达令穿女装的时候，人家还拍了照片——你看——”美九飞快地翻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去年拍的照片：蓝色长发的“女生”站在镜子前，正一脸不自在地扯着裙摆，“这完全就是一个美少女啊！”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达令上次在人家演唱会上帮忙的时候！人家偷偷拍的！”
“你到现在还留着？”
“当然留着！这么珍贵的照片怎么可能删掉！”
士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凛祢的方向：“你觉得呢？”
凛祢正在叠一件凛绪的短袖：“我觉得如果你愿意去的话，应该会很好玩。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去。”
“美九会一直缠着我说到同意为止。”
“那就说明她很需要你。”
士道又沉默了。美九的攻势并没有停下：“人家已经准备好了衣服、假发和鞋子！达令只要换上就行，演出时间也就三十分钟左右——唱两首歌，在台上走一圈，说几句话，然后就能下来了！”
“……两首歌？”
“两首！”美九伸出了两根手指，“而且人家已经选好了！一首是轻快的夏日风格的，一首是稍微抒情一点的，都是很容易唱的歌！”
“我没有练过。”
“人家可以现场教！而且达令的音感一直挺好的，上次唱歌的时候也没有跑调得很厉害——”
“你刚才说‘没有跑调得很厉害’？”
“那就是跑了一点点，但观众听不出来的那种！”
凛绪从画纸上抬起头来：“爸爸要穿裙子吗？”
“凛绪——你先不要问——”士道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被围困感。
美九歪了歪头：“凛绪想看爸爸穿裙子的样子吗？”
凛绪认真地想了一下：“……想看。”
“你看！连凛绪都想看！这已经是家族需求了！”
士道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正在被一道缓慢的、持续的压力推往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方向。他抬眼看向那个袋子：“……衣服是什么样的？”
美九的眼睛亮了起来：“人家这就打开！”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几件叠好的衣物——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浅蓝色的百褶裙、一条银色细腰带、一双白色的低跟凉鞋、以及一顶蓝色的长假发。假发被透明塑料纸包着，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清冷的、像是被月光浸过的淡蓝色光泽。
士道看着那顶假发：“……这个头发还是蓝色的。”
“当然是蓝色的！士织酱的标志就是蓝色长发啊！”美九理所当然地说，“蓝色是士织酱的专属颜色！”
“你连专属颜色都给我定了？”
“因为人家是专业的偶像！配色方案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美九说着把假发从袋子里取出来，递到士道面前，“达令——穿上试试？”
五分钟后，士道站在卧室的全身镜前，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百褶裙。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细银链，裙摆大约到膝盖上方十公分的位置，银色细腰带刚好卡在腰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样子，发现自己正在看一个看起来很陌生的人。
美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顶蓝色长假发：“剩下的就是头发了。达令坐下来吧，人家帮你戴。”
士道在椅子上坐下。美九把假发轻轻套在他头上，调整了一下发际线的位置，又用手指把两侧的头发拨到前面，让它自然垂落在肩侧。蓝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清冷而柔和的光，和他浅蓝色的裙摆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呼应。她后退半步看了看：“……哇。”
“怎么了？”
“好看到人家都快要嫉妒了。”
士道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蓝色长假发在肩上垂落，配上浅蓝色的百褶裙和白色衬衫，确实像是另一个人。他甚至自己都要多看两眼才能确认那是自己。美九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侧脸，蓝色的假发在灯光下和她自己的紫罗兰长发形成了柔和的对比。
“真的要去？”
“真的要去。”美九说，“而且，士织这个名字，是人家替你取的，总得让它有机会重新展现光彩。蓝色的发色和浅蓝色的裙子——这就是人家想象中的夏季士织。”
士道看着镜中自己蓝色头发的倒影：“……唱两首歌。”
“两首。”
“然后就能下来。”
“能下来。”
“如果我的声音在台上抖了，你必须接住。”
“人家是专业的！接词是基本功！”
“……那走吧。”
美九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万岁！士织酱，欢迎回来！”
夏季演唱会在一座半开放式的露天场馆举行，位于天宫市郊区的文化公园内。舞台搭建在草坪中央，背后是渐变成橘红色的天空，前方是一排排已经坐满观众的折叠椅。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色正在天际线边缘缓慢地消退，草坪上支起了一排排灯光架，暖色的光正在舞台上升起，像是正在为即将来临的黄昏做着柔软的准备。
后台区域不大，化妆台前，美九已经换好了自己的演出服——一件白色和淡紫色渐变的长裙，裙摆缀着细小的银色亮片，在灯光下像星空一样闪烁。她正在对着一排小镜子做最后的调整，用粉扑轻轻压了一下鼻翼，又梳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美九，”士道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浅蓝色百褶裙和白色衬衫，蓝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我待会上去要说什么？”
“就说你叫士织，是美九的特别嘉宾。然后大家会鼓掌。然后你就唱第一首。”
“如果有人问我是谁呢？”
“那就说你是美九的朋友。”
“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不会的。因为他们会先被你的样子吸引住——蓝色长发加上浅蓝色裙子，在灯光下会显得非常好看——然后就不会问其他问题了。”
美九站起身，拉过他的手：“走吧。该出场了。”
舞台灯光亮起。暖色光束洒在舞台中央，将整个场地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有人举着荧光棒轻轻挥动，像是在和天边残留的暮色打着招呼。美九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侧过头，淡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她的声音带着舞台音响特有的放大感：“今天有一位特别嘉宾。她是我非常珍惜的朋友，是那种站在旁边就会让人心情变好的人——她的名字叫士织。”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好奇的轻语。蓝色的假发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浅蓝色的百褶裙在迈步时轻轻晃动。他站在美九旁边，感觉到台下几百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持续的光束稳稳地照亮。
“大家好，”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稳，“我是士织。今天很高兴来到这里。”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掌声。有人轻声说“好可爱”，有人说“蓝色的头发好好看”。美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演唱会在灯光和暮色交替中开始了。士道唱了第一首歌，是一首节奏轻快的夏日歌曲。他发现自己唱的时候，台下的人都在跟着节奏轻轻拍手。第二首歌是一首慢歌，唱到一半的时候，美九自然地接过了副歌，两人在一段间奏中对视，都轻轻笑了一下。最后一首合唱，美九的声音带着舞台灯光落下来的温度，像是要把夏天的最后一抹余光也收进歌声里：“今天很开心。因为能和最重要的人一起站在这里。”
台下响起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有人在喊“士织——！再来一首！”，有人在喊“美九——”。士道站在舞台边上，蓝色的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在灯光的边缘泛着柔和的光。他看着台下那些挥动的荧光棒和观众的笑脸，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站了完整的一场演出。他转过头，看到美九正在看他。她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舞台的灯光，嘴角的笑意轻轻的。
美九在后台已经换回了常服，坐在化妆台前，正在拆自己的耳环。看到士道走进来，她侧过头：“士织酱——今天辛苦了！”
“我唱完了。”
“唱得很好！而且，台下还有人喊你的名字。”
“那是你编的？”
“不是编的！真的有人喊了！人家没有安排那些。”
士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的那条浅蓝色百褶裙：“……衣服要还给你吗？”
“你可以留着。”
“为什么？”
“因为士织酱今天出场的时候，蓝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真的很好看。人家觉得，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用得到。”
士道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裙摆边缘那些细密的褶痕，蓝色假发的发梢垂落在他的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美九看着他的侧脸，蓝色假发的发梢正顺着他的肩膀轻轻垂落。她托着腮望着他的轮廓：“……其实，人家有时候会想，如果达令一开始就是女孩子的话，会不会更早遇见你——比如在某个路口，你问路，人家告诉你——应该会是那种偶然的相遇。”
“那如果我还是男生呢？”
“那也不错。”美九说，“反正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是你，人家都会喜欢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该回去了。该让士织酱重新变回达令了。”
夜间的高速公路上，路灯在窗外匀速后退，在车内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美九坐在后座，靠着一侧的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得很安静，微微蜷缩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整天应该承担的所有重量，让夏夜的微风接管了剩下的路程。
士道坐在后座的另一侧，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凛祢说：“凛绪洗完澡了，说想看爸爸穿裙子的照片。早点回来。”他没有回复，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的膝盖上，那顶蓝色长假发正安静地放着，发梢在车窗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清冷的光。美九翻了个身，轻声说了一句梦话：“……士织酱……唱得很好……”声音含糊，然后她又安静了。
士道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车窗关小了一点，让风不再直吹她，然后让这辆车稳稳地驶过路灯，驶过桥梁，驶过正在变深的夜色——而士织今天穿着浅蓝色裙子，发梢微光，唱了两首她喜欢的歌，又为夏天多留了一晚。明天会是新的夏天了，但今晚属于士织的舞台，还没有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