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阳光几乎要把柏油路晒化了的下午。
蝉鸣从行道树之间涌出来,像是无数只正在同时振翅的生物在用同一频率宣告着天气的存在。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人撑着遮阳伞快步走过,伞沿的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又很快被灼热的阳光吞没。五河家的客厅里,风扇正在以最高档位运转着,叶片切开空气的声音持续而规律。凛绪在房间里睡午觉,凛祢出门采购去了。士道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但目光没有落在页面上。
他正在数天花板上的污渍有多少块的时候,门铃响了。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身影。四糸乃。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头发是冰蓝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清冷的、近乎通透的光泽,像是一条被冻住的小溪正被阳光缓慢地穿透。她怀中抱着四糸奈,兔子手偶的耳朵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下午好,士道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站在她旁边的四糸奈听,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说话的音量是否合适,“今天……很热呢。”
“确实很热。”士道让开门口,“要进来坐吗?”
四糸乃走进玄关,换好拖鞋,然后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客厅里风扇正在转动的方向:“……其实,我今天是来问——你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四糸乃低下头,手指在四糸奈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等四糸奈替她说出接下来的话。但四糸奈今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垂着耳朵,像是把这一刻完整地留给了她。四糸乃抬起眼:“我想去游泳馆。那种室内的,不会晒到太阳的。”
“……你是说现在?”
“嗯。现在。”
士道看着她,她抱着四糸奈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比“陪你一起去游泳馆”更好的计划。“好。等我换一下衣服。”
大约十五分钟后,两人站在了天宫市一座市民游泳馆的入口。那是一栋浅灰色外墙的建筑,门口的自动门在感应到人之后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氯水和空调冷气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像是在室外三十四度的热浪中忽然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季节。四糸乃的脚步在进入门厅后稍微加快了一点,像是正在走向一个她期待已久的场所。
两人分别进了更衣室,换上泳衣在泳池边碰面。士道换了一条深色的泳裤,赤脚踩在池边的防滑地砖上。他在池边站了大约两分钟后,四糸乃从女更衣室的方向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体泳衣,肩带是细细的两条,在锁骨上方交叉成一个Y形。泳衣的颜色和她头发的颜色几乎一致,像是同一种材质在不同光线下的呈现。她的腰际系着一条白色的小裙摆,裙摆很短,恰好遮住大腿根部,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皮肤在泳池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那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带着微凉质感的颜色。她赤着脚,脚趾微微蜷曲着,像是有些不习惯踩在防滑地砖上的触感。四糸奈被她放在池边的长椅上,兔子的耳朵垂在椅面边缘。
她走到池边,没有急着下水,而是先在池沿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温刚好。”
士道在她旁边坐下,也把脚放进水里。确实是刚好——不算冷,也不算温,是一种让人觉得可以一直待下去的舒适温度。他能感觉到四糸乃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她手臂垂落的位置离他很近,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水面,冰蓝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轻轻点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我不太会游很快,但可以在水里待很久。”
“那挺好。夏天的时候可以在水里多待一会儿。”
“嗯。”她沉默了片刻,“而且,我的身体在水里的时候,会觉得更舒服一些。因为我的体温比普通人低一些——水里的温度比空气更接近我的体温。”
士道转过头看着她:“你体温比较低?”
“嗯。一直这样。冬天的时候手会特别凉,夏天的时候反而会觉得刚刚好。”她顿了顿,“所以夏天的时候,如果觉得太热了,可以和我待在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听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水面:“……我是说,因为我的体温比较低,待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会比和别人待在一起更凉快。”
“那我记住了。”士道说,“夏天热的时候,来找你。”
四糸乃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轻轻滑入水中。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像是她整个人正在缓慢地融入池水中,成为水面的一部分。她在水中站直身体,水面刚好没过她的锁骨。她抬起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到耳后:“士道君,你也下来吧。”
士道也滑入水中。池水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两度,但不是那种让人打颤的冷,而是一种让人感到清晰和轻盈的凉爽。他站在水中,感觉到四糸乃正在慢慢向他靠近,她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水中走路而不是游。她在他旁边停下,距离比刚才在池边时更近——大约半个手臂的长度。
“……水里的感觉,是不是和外面不一样?”她问。
“完全不同。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季节。”
“嗯。”她说,“我也这么觉得。好像夏天在水里的时候,那些让人烦躁的事情都会变得远一些。”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然后又放下。然后她侧过头,像是正在做一个她考虑了一会儿才决定执行的尝试——她用那只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士道的手背,然后收回了手。那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短到几乎无法确认是否真的发生了。但士道感觉到了——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水里那种清爽的温度,但又和普通的水温不太一样,更贴近一种皮肤本身散发的凉意。像是一小片被保存在冰箱里的薄瓷片,触碰过后那片刻的凉意还留在手背上。
“我刚才碰你的时候,是不是比水温还凉?”四糸乃问。
“确实很凉。”
“那……夏天的时候,我可以经常碰你吗?可以让你觉得凉快一点。”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已经被足够轻地放下了。
“可以。”士道说。
两人在水中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四糸乃游得很慢,像是一段在水中散步一样的节奏。她换气时冰蓝色的发丝会从肩侧滑落,然后被水重新托起,像是一把缓缓张开的扇子。士道跟在她旁边,发现她确实游得不快,但她可以在水里停留的时间比普通人长很多,换气的间隔也很长。
“你以前经常来游泳馆吗?”士道问。
“以前不常来。因为一个人来的时候,总觉得不太自在。”她说,“但和你一起来的话,就不会觉得不自在。”
他们在池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四糸乃靠在水池边缘,膝盖微微弯曲。她看着水面,冰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幅度的动作——她的肩膀向士道的方向靠近了大约两厘米,像是在用一种不会引起注意的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
“四糸乃。”
“嗯?”
“你的手还是很凉。”
“是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水里。凉的东西会变得更凉。”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指尖再次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这一次的接触停留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大约两秒,然后她收回了手:“……这样,会凉快一点吗?”
士道发现自己正在被她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吸引目光。那只是一小块手臂外侧的皮肤,但她的触碰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了短暂的凉意——像是有人在一杯温水中滴入了一滴冰水,在缓慢扩散的温度差中找到了一片柔软的调节。他放下手:“凉快了很多。”
四糸乃微微低下头,冰蓝色的发丝从肩侧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正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仍然想听一遍的事实,然后把目光转回水面上。
两人又在泳池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四糸乃游了两圈之后,回到池边,把手臂搭在池沿上休息。她的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依然平稳。她的皮肤在水面上方被室内的灯光照着,泛着一种湿润的、像是刚被月光照过的冷色。
她侧过头:“士道君,你会觉得我的体温很奇怪吗?”
“不会。”
“真的?”
“真的。夏天的时候,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
她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明年夏天,也一起过来吗?”
“嗯。明年也来。”
她轻轻应了一声,池水的微光在她面容上投下细碎的水纹,像是正在记录一个已经被妥善保管的承诺。她笑了笑,笑容很浅,但足够清晰——在她的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像是一整片夏天正在安静地、缓慢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