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五河士道是在一种轻柔的、带着体温的重量中醒来的。
一种娇小、柔软、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安放着的重量正贴在他的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温度透过睡衣的布料传递过来,还有一阵平稳的、带着细碎气音的气息落在他的颈侧。他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又花了几秒钟来辨认那个正在他身边均匀呼吸的人是谁。他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枕边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红色双马尾。有一束正垂落在他的枕边,发梢微卷,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庞侧向他,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在睡梦中呼出均匀的、温热的气息。
五河琴里。白发带。妹妹模式。她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的手搭在士道的胸口,指尖轻轻蜷曲着,像是一只正在确认自己所在位置的小动物。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带着睡意的呢喃:“哥哥……抱抱……”
士道看着她,没有动。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避免惊扰什么正在安静存在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以这个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了。自从精灵们陆续住进五河家,自从拉塔托斯克的事务越来越多,自从她习惯了用黑发带和司令官的语气来面对每一天的生活——那个会撒娇、会赖床、会含糊不清地说“抱抱”的琴里,已经被封存到了记忆的深处。而现在,她正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嘴角带着一丝在睡梦中依然存在的、微弱的弧度。
士道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他顺着她红色马尾的弧度缓慢地抚过,动作很轻,像是一片正在被风推动的叶子,抚过发丝的边缘,停在发尾附近,然后又重新开始。琴里的呼吸依然平稳,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稍微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像是正在回应那个正在触碰她的温度。
士道没有继续移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抚过她的发梢,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他又重新滑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种有节奏的、持续的触感弄醒的。一种柔软的、带着弹性的力道正在他的肚皮上交替落下。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正低头俯视着他的脸——琴里。她正站在他的肚皮上,赤着脚,穿着那件白色睡衣。她的红色双马尾已经重新扎好了,垂落在肩侧。她的嘴角带着一个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略带得意的弧度:“醒啦?哥哥睡得可真久啊!”
“琴里……你在我的肚子上——”
“我在跳踢踏舞哦!是正式的那种!”她说着,重新抬起脚,用足尖在他的腹部轻轻踩了两下,是那种不疼但足够让人清醒的节奏,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正在努力控制力道的小心。
“哥哥的肚皮是很好的舞台——柔软又有弹性!能帮助琴里练习节奏感!而且——”她向前走了一步,用那只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足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丝袜的面料是哑光的,触感柔软而微凉,带着一种被精心保存过的光滑,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短暂却清晰的触感,“——还能用这个方式叫醒哥哥。两全其美!”
“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用黑丝玉足踩在脸上’?”
“那是哥哥自己说的。琴里只是做了。”
士道坐起身来,琴里顺势从他的肚皮上跳下来,落在床沿上。她坐在床沿,侧过头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他很久没有听到的、她特有的轻快:“哥哥——你现在醒了吗?”
“彻底清醒了。”
“那——琴里想问哥哥一个问题。”她侧着头,火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认真,“哥哥今天觉得琴里反常吗?”
“反常。”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平时不会这样做——不会在我肚子上跳舞,不会用脚踩我脸——而且你平时也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抱着我。”
“唔——哥哥说得对。但——”琴里低下头,声音像是被压过了一小段距离才落到空气中,“这才是真正的琴里哦。”
士道微微怔了一下。他看着她。她坐在床沿,红色双马尾垂落在肩侧,白发带在她的发间系成一个端正的结。她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高度重合,像是时间从未流动过。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个琴里了。黑发带司令官模式下的琴里——那个冷静、果断、会用赤红的眼眸盯着他下达指令的琴里——见得太多了。多到他几乎忘记了,她摘下黑色缎带之后,是会用那种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说“哥哥抱抱”的人。
“……我忘了。”他说,“我已经忘了你还有这个模式。”
“正常啦。”琴里说,“因为琴里自己也经常忘记。”
她转过身,在床沿上晃了晃腿。
“好了,哥哥该下去和凛祢一起做饭了!”士道说着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士道刚走了两步,在门口,琴里就转过身,以极快的速度跑到士道身边,张开双臂,用力地环住了士道的腰,像是生怕他离开一样。
“不要。”琴里的声音从士道的胸口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别人面前展露的、像是正在小心翼翼确认什么的语调,“琴里不想哥哥在琴里眼前消失。琴里已经以司令官的名义让所有的精灵接受检查了。检查内容是‘是否存在某种潜伏型灵力波动’——需要持续观察一整天,所以她们都不能出门。”她抬起脸,“现在家里只剩下哥哥和琴里两个人了。”
“那些检查是真的?”
“嗯。但观察时间是琴里自己定的。”她说,“所以今天——哥哥一整天都要和琴里渡过。”
士道低头看着她,红色双马尾在她俯身时垂落在她的肩头两侧,白发带的边缘被晨光照成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想起了那个在他睡着时轻轻抱住他的小女孩,想起了那个在陌生环境里依然能安心入睡的人,想起了那个曾经用很轻的声音说“哥哥就是我的全部”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这个琴里了。
“……好。”他说,“今天都陪你。”
琴里抬起头,火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确认的光:“真的?”
“真的。”
她松开他的腰,退后一步,嘴角带着一个正在努力保持轻快但依然藏不住弧度的微笑:“那——第一件事!和琴里一起做饭!琴里要教哥哥做溏心蛋!”
“你上次做溏心蛋的时候——把蛋壳煮破了。”
“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五河家的厨房,晨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在灶台的边缘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琴里站在案板前,红色双马尾系着白色缎带,围裙是浅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黄色雏菊。她正在往锅里打鸡蛋,动作比预想中更稳,蛋壳裂开的时候,蛋黄完整地落入了水中。
“琴里,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溏心蛋的?”
“上周。”她头也不回地说,“因为不能总是让凛祢做饭啊!——而且,作为妹妹——偶尔也想让哥哥尝尝琴里做的东西。”她说着把火调小了一些,用锅铲轻轻把蛋液聚拢了一下,“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光,仿佛这一天的每一刻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上午的时间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缓慢地度过。琴里拉着士道一起做家务——她擦桌子,他拖地板;她叠衣服,他整理书架。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节奏感,偶尔会在完成一个小任务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确认他还在那里。“哥哥,书架第三层那本书放倒了哦。”“琴里,你连书脊的方向都能看出来?”“因为那本书昨天是你放的。你总是会把书脊朝内放。这是哥哥的习惯。”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是理所当然的观察。
中午过后,琴里提议出门采购。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浅蓝色的短裤,脚上穿着凉鞋,红色双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她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侧过头看了看他:“哥哥想吃什么?”
“你选就好。”
“那——琴里选哥哥喜欢吃的。”
她在货架间轻快地移动着。走过零食区,走过蔬菜区,走到冰柜前停下:“哥哥——要买布丁吗?”
“上次买的还没吃完。”
“那个快过期了!琴里帮你吃掉了!”
“我记得还剩一个。”
“那个琴里昨天晚上也吃掉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你睡着以后。因为哥哥说过,过期的食物要尽早处理掉。”
她说完这句话,若无其事地拉开冰柜,拿了一盒布丁放进购物车。士道看着她的背影——红色双马尾在冷柜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白色缎带在她转头时轻微晃动,在冷柜灯光与货架阴影的交界处形成一道温暖而鲜明的轮廓。
下午,两人回到五河家。琴里提议在家看电影:“哥哥选一部——但是要两个人一起看的!”
士道选了一部恐怖片。客厅的窗帘拉上了,光线被压得很暗。屏幕上的画面正在缓慢地推进,先是一片寂静的森林,然后是掠过头顶的阴影,随即是一阵逐渐逼近的、低沉的声响。琴里一开始还保持着她特有的轻快姿态,但随着情节的推进,她的身体开始向士道的方向倾斜。先是肩膀靠近,然后是手臂,最后她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头靠在他的肩侧:“哥哥,这部电影的恐怖元素——也太密集了!但琴里不怕——只是——只是觉得冷而已。”
她说完,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士道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像早晨那样,缓慢地、不急不躁地抚过她红色发丝的弧度:“冷的话就这样待着。”
琴里没有说话,但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屏幕上的恐怖画面还在继续,但她再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琴里拉着士道上了楼。她站在浴室门口,侧过头:“哥哥,琴里一个人洗澡——会害怕。”
“……你刚才看恐怖片的时候也说害怕。”
“那是真的害怕。”琴里说,“所以——哥哥要和琴里一起洗。”
“一起洗?”
“穿泳衣洗。不脱衣服。可以给哥哥一条泳裤。”琴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她特有的理直气壮,“这样可以防止被凛祢发现之后说——‘你们两个果然有那种关系’。”
“凛祢不会这样说的。而且你真的穿了泳衣?”
琴里已经转身走进了浴室。水声从门缝中渗出来。
大约十分钟后,她重新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泳衣,肩带是细细的,在锁骨上方交叉成一个Y形。泳衣的面料贴合着她的轮廓,腰线的弧度在白色布料的下方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影——她的娇小身形在泳衣的包裹中显得更加纤细。红色双马尾被她盘在头顶,露出一截后颈,在浴室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皮肤因为在水中泡了一会儿,带着一种湿润的、细腻的光泽。
“哥哥,你也进去换。”
士道拿着那条提前准备的泳裤走进浴室。他换上泳裤,走进浴缸。琴里已经坐在浴缸里了,白色的泳衣在水的映衬下变得更加贴身。她看到他进来,往旁边挪了一下:“坐这边——温度刚好。”
士道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靠在浴缸边缘,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琴里的肩膀露出一小截,湿漉漉的红色发丝贴在颈侧,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划过她的肩头,在水面上留下一条细长的深色痕迹。水汽正在浴室里缓慢地上升,在镜面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哥哥。”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琴里也开心。”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坐直了身体。她的动作很轻,水面上几乎没有泛起多余的涟漪。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防滑地砖上,走向门口:“哥哥,琴里去换一下衣服——你等一下再出来。”她的声音和刚才有些不同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体内缓慢地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晰和明确。
大约十分钟后,士道走出浴室的时候,琴里已经站在客厅里了。她的白发带已经取下了,换成了黑色的缎带。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沉静,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像是正在审视什么的专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作为司令官时特有的、清晰的音色:“士道,我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兄妹。”
“仅仅只是兄妹吗?”
她的目光注视着他,火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她正在认真等待答案的确认。
士道微微怔了一下。他看着她——黑色缎带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赤红的眼眸像两枚正在燃烧的硬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客厅里看到这个模样的琴里了,但此刻她正在用一种他从未在司令官模式下见过的目光看着他,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她自己也期待了很久的答案。
“我知道。”琴里低下头,“那我们以后——”
“但不仅仅是兄妹。”士道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清晰,像是一道他已经想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出口的回答,“我除了兄妹这层关系之外——我对你还有别的感情。”
琴里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士道,你——你居然把妹妹当做——”
“我是认真的。”士道说,“非常感谢琴里这些时光的陪伴。没有你,我不可能攻略这么多精灵。”
“那、那是你攻略的,不是我的功劳!更何况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拖你后腿。”
“也许吧。”士道笑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每当我最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最可靠的琴里。”
“真的吗?”琴里的脸颊正在变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层缓慢地升温,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被轻轻熨烫着。
“真的。”士道点头,“所以我意识到——我们之间不仅仅是朝夕相处的兄妹,而且还是朝着一个共同的目的前行的伙伴。”
“只是伙伴吗?”
“在伙伴之上——我对琴里还抱着恋人一样的感情。”
琴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正在努力保持平稳但依然藏不住颤动的语气:“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呜啊!”
她没有说完。士道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她。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她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她几乎从未在司令官模式下展现过的温度:“……笨蛋。哥哥是笨蛋。居然要把妹妹变成自己的后宫。”
然后她停下来。她抬起头,火红色的眼眸带着湿润的光,看向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出一个她早已决定好的答案:“……不过我接受。”
她踮起脚尖。黑色缎带在她的发间微微晃动。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比预想中更久一点的时间。那个吻的力度很轻——像是一个人在用全身的重量确认一件事——像是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终于在末尾落下了句点,然后她把那封信折好,轻轻放进了对方的掌心。
良久,唇分。琴里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的边缘,像是在品尝残留在唇上的余温,像是在清点自己刚刚收到了多少重量。
然后她抬起头,火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士道,就在这里,做你对冥香她们做过的事情吧。”
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客厅的灯光落在她黑色缎带的边缘,在发间的阴影中投下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纹。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次,琴里不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