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大会的会场设在河岸边的开阔地带，沿着河流的弯曲方向延展出一片被路灯和摊位灯光填满的区域。士道一行人到达的时候，河岸两侧已经站满了人，穿着各色浴衣的身影在灯光下如同缓慢移动的色块，密密麻麻地沿着河堤铺展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烤玉米的焦香、章鱼烧的酱汁味、苹果糖的甜腻、炒面的酱油香——它们混杂在一起，像是正在用嗅觉为这个夜晚绘制一幅全方位的感官地图。远处的小吃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偶尔有小孩举着苹果糖从队伍中跑出来，糖衣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泽。
“哇——！好多人啊！”十香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叹，“我是不是挤不进前面了？”
“如果现在开始排队，大约需要等待十二分钟才能买到第一份食物。”折纸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如果提前算好时间，我们可以先绕到会场东侧——那边人相对较少。”
“那为什么我们不一开始就走那边？”
“因为你刚才说‘我想走人多的地方’。”
“……我确实说了。但人多的地方确实比较有趣！”
美九已经拿起手机对准了会场入口处挂满灯笼的拱门：“这张光线不错——二亚你往后靠一点！对，就是这样！这张拍出来一定很好看！”
“我只是个背景板。”二亚说着微微侧过身，但并没有真正走开。
琴里站在人群前方，微微转身：“自由活动两小时。所有人保持手机畅通，烟花开始前十分钟回到这个位置集合。”
“收到——！”十香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准备好要去探险的兴奋感。她说完就朝着一个章鱼烧摊位快步走去，浴衣的下摆在她快步行走时轻轻扬起。
折纸跟在她身后：“不要跑太快，浴衣下摆会沾到地面。”
“我知道！但章鱼烧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
“香味不会消失，你慢点走它也不会消失。”
“但早一点吃到和晚一点吃到感觉不一样！”
折纸叹了口气，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凛绪站在凛祢和士道身边，仰头看着周围的人群和正在亮起的灯光。她的目光先落在一个举着苹果糖的小孩身上，然后又落在一个正在放风筝的年轻人身上，然后又落回近处那些被灯光照亮的摊位上。她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确认的语气：“爸爸，我们也可以去逛吗？”
“当然可以。”
“那——我可以先去看一下那个卖苹果糖的摊位吗？”
“可以。”
凛祢牵起了她的手：“走吧。妈妈带你过去。”
三人走向卖苹果糖的摊位。摊位上，一排苹果糖插在木架上，糖衣在灯光下泛着红色和金色的光泽。凛绪在摊位前站定，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是一个正在认真比较每颗苹果糖形状的学者。
“妈妈，它们是不是都一样的？”
“外观看上去差不多，但每一颗的大小和糖衣的厚度会有细微差别。”
“那——我选这颗。”凛绪伸手指向最右边的一颗苹果糖，它的糖衣看起来略薄一些，能隐约看到底下苹果的红色。“因为这一颗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凝固，吃的时候不会太硬。”
凛祢付了钱，取下那颗苹果糖递给凛绪。凛绪接过糖，没有立刻咬下去，而是先转了两圈，像是在确认糖衣的质地，然后她咬了一小口——发出清脆的声响，又低头看了看被咬开的部分：“……这个好吃。”
“好吃就好。”
凛绪握着苹果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她一边走一边小口地咬着，像是想把这份甜味尽可能延长。
河边的人群逐渐变得密集。士道、凛祢和凛绪走了一小段，准备在河岸边找一处位置坐下来等第一波烟花升起。
远处，章鱼烧摊前，十香正拿着刚买到的一盒章鱼烧，站在摊位侧面低头吹气：“好烫——但是好好吃——”她的腮帮子被食物塞得鼓鼓的，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吃慢一点。”折纸站在她旁边，手中也端着一盒章鱼烧，但她正在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扎起来，仔细地吹凉，然后才小口咬下，动作和她平时的风格相符。“这样吃下去，容易烫到舌头。”
“可是——好烫——！”
“那不是矛盾吗？”
“好吃的东西，就是矛盾的！”十香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折纸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摊位后方，耶俱矢正在一个卖烤玉米的摊位前停下，用她特有的那种带着中二感却意外精准的语气评论道：“此物——看似寻常，实则在炭火之上被烤制出了新的层次感！”
夕弦站在她旁边，语气平稳地补充说明：“结论：好吃。”
“夕弦你每次总是总结得太快了！”
“陈述。因为事实不需要过多修饰。”
两人各自买了一份烤玉米，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一边吃着一边看河水流动的方向。
长椅方向，七罪和四糸乃并排坐着。距离人群有一段距离，正好可以看到人群的轮廓和整片天空的弧度。七罪的浴衣下摆被整齐地叠好，平整地铺在长椅边缘，没有沾到地面。她的手中没有拿食物，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里不太吵。”七罪说。
“嗯。不过也能看到烟花。”
“能看得到吗？”
“应该可以看到。因为河面会反射一部分天空的光。”四糸乃说，“即使烟花在头顶，水面上也会有倒影。”
“……那这里就是最好的位置了。”
她们之间安静了片刻。河岸边的草地被晚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正在笑，有人正在跑，有人正在用手机拍照。那片灯光和喧闹隔着一定的距离传过来，像是一首正在远处演奏的曲子——听得见，但不刺耳。
美九正站在人群中，举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哇——这边的人都穿得好漂亮！二亚你看那个女生，她的腰带系得好特别！”
“我看见了。”二亚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美九正在拍摄的方向，语气平平的，“每一根都系出了褶皱，而且配合浴衣的垂坠感，显得腰线更纤细。”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
“画漫画的人要观察细节。”
“那你觉得人家今天穿得好看吗？”
“……还行。”
“还行？”
“好看——是非常好看的那种——这样可以了吗？”
美九满意地收回了手机：“这还差不多。”
在靠近河岸的地方，树影边缘站着一个黑色浴衣的身影。狂三正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根苹果糖——是刚才顺手买的。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握着木签，目光落在远处正在等待烟花升起的天空上。
六喰站在她旁边，端着保温杯正在喝茶：“你不去前面看吗？”
“前面人多。”狂三说，“这里也能看到天空。”
“你不是那种会主动避开人多地方的类型。”
狂三侧过头看了一眼六喰，微笑了一下：“今天例外。”
树影中安静了片刻，六喰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狂三旁边，喝着茶，偶尔抬头看看天空正在变化的方向，像是一位已经坐在观测席上的观众。
第一朵烟花升空之前，大约有几分钟的短暂安静。说话声在河岸上低了一些，像是大家都在等待同一个信号，连心跳都放轻了半拍。然后第一道尖锐的声响划破了夜空——火光从河岸远处的地面升起，带着一道拖长的白色尾迹，像是一支正在向天空疾速延伸的画笔——它越过众人头顶，在高空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炸开了。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是有人在一幅深蓝色的画布上泼洒了一把碎金。花瓣般的金丝从天际中央向四周扩散，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在消逝之前微微闪烁了一下，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夜风缓缓飘散，然后融入夜色。
人群发出了一阵整齐的惊叹声。凛绪手中的苹果糖停在了半空中。她仰着头，看着那朵金色正在缓慢地消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完整的句子，第二朵烟花已经升空了——这一次是红色的，比第一朵更大，在炸开的瞬间像是正在向四周泼洒一层层细碎的红宝石，在夜空中留下了一串长长的深红色光带，然后开始缓慢地变暗、变散，最终完全消失。
“……好大。”凛绪终于说了一句，“比我想象中要更大。”
“因为它是从地面升到很高的地方才打开的。”凛祢蹲在她旁边，“这样天空才能装得下它。”
“那它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它的火光在半空中就已经散完了。”
凛绪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解释，然后她重新仰起头，看向第三朵正在升起的烟花。这一次是蓝色的——像是一束正在向四周生长的蓝色花束，在夜空中绽放出一种沉静而明亮的色调。她的目光在那片蓝色中停留了很久。
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十香和折纸正并排站着，从人群中挤出的位置其实不大，但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站立。章鱼烧还拿在手里，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十香仰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正在夜空中绽放的金色、红色和蓝色的闪光，像是整片天空正在她的瞳孔深处缓慢地燃烧和冷却。
“……折纸，你有没有觉得——烟花的声音比烟花本身更让人觉得夏天快要结束了？”
折纸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好像经常在想‘夏天快要结束’这件事。”
“因为确实快要结束了。”十香说，“花火大会开完，夏天就进入尾声了。再过几周就要开学了。”
“那你想让夏天结束吗？”
十香想了想：“不想。但我也没有办法让它不结束。”
折纸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也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正在流逝的光线留在一个可以被记住的位置。
在十香和折纸不远处，耶俱矢正抬着头，大声评价道：“刚才那朵金色的——应该是今天最华丽的一朵！”
“不对。”夕弦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刚才那朵蓝紫色的弧线更优美。金色够大，但是持续时间太短了——弧线散开得更慢，边缘过渡也更加柔和，在视觉上更加持久。”
“你居然在认真比较？”
“你刚才也在比较。”
“吾比较的是整体气势！你比较的是细节！”
“细节决定整体。”
耶俱矢没有反驳，但她沉默了一小段后说了一句：“那刚才那朵——吾等同时觉得好看的那朵——算不算整体和细节都好的？”
“算。”
“那吾等也算是达成一致意见了。”
“确实如此。”
在人群较远处，长椅上的七罪和四糸乃正在看着河面上反射的烟花碎片。水面将烟花的光芒打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随着水流缓慢移动，像是另一片正在平行展开的天空。七罪侧过头：“从水面看烟花——感觉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远一些。但也能持续更久。因为烟花在天空里只有很短的时间，在水里却能停留很久。”
“……那我也喜欢水面上的。”
烟花继续升起，天空被不断照亮又暗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点燃又吹熄。美九已经放下了手机，安静地站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烟花。她偶尔听到周围有人说“好美”“好大”“快看那个”，但她没有接话。
二亚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在树影边缘，狂三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天空中正在绽放的烟花上。手中的苹果糖已经被咬了一口，糖衣在她口中碎裂的触感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烟花炸裂声同步传递到舌尖。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弧度：“……夏天真好。”
六喰站在她旁边，将保温杯里最后一杯茶递到她手边：“烟花还能再持续一段时间，趁热喝了再接着看。”
狂三接过茶杯：“你每次都会在烟花升到最高处之后把茶递过来，这个时机把握得相当精准。”
“因为六儿知道你会渴。而且根据上一轮烟花的时间间隔推算，这杯茶的温度应该刚好可以饮用——不会太烫。”狂三接过茶杯，缓缓抿了一口，茶的温热正好裹住唇舌的凉意。
在河流的弧弯处附近，士道、凛祢和凛绪站在河岸边的一块草地上。凛绪已经把苹果糖吃得差不多了，糖衣只剩下薄薄一层，被她握在手里慢慢啃着边缘。她的小手握着木签，嘴里还含着没完全咽下去的糖果碎块，仰头望着正前方一朵巨大的紫色烟花——从中心炸开后向四周延伸出一圈又一圈的浅紫色光晕，边缘带着银色的轮廓，像是一座被拆散的空中花园。
“……爸爸，明年还会有烟花吗？”
“应该会有。”
“那明年我们还会一起来看吗？”
“会的。”
凛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她只是继续仰着头，看着那朵紫色正在缓慢地变暗，然后被下一朵升起的烟花覆盖。她的声音很小，但足够清晰：“那就好。”
河岸上的灯光和烟花的光交替照亮她幼小的侧脸，她的影子在她身后的草地上缓慢变形又重组，像是正在被这个夜晚重新测量。而在她身后，那些分散在各处的身影——十香、折纸、狂三、六喰、七罪、四糸乃、八舞姐妹、美九、二亚、琴里、凛祢、冥香、士道——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天空下，看着同一片正在绽放又熄灭的光芒，像是被同一个夜晚同时包裹着，即使不在同一处站着，也像是正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烟花依然在持续地升起，照亮了整条河岸，照亮了那些穿着各色浴衣的身影和仰起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