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波烟花升空的时候，整个河岸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没有声音——人群依然在呼吸，河水依然在流动，晚风依然在吹动浴衣的下摆和摊位前的灯笼——但那些声音都变轻了，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放慢了呼吸，等待着天空中即将展开的最后一次绽放。
然后它来了。
一朵巨大的烟花从河岸远处的地面升起，拖着一道银白色的尾迹，像是一支正在向天空奋力延伸的笔杆。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在到达夜空中最高点的时候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一朵，是四朵。它们以相同的中心为原点，向四个方向同时绽放——金色、红色、蓝色、紫色——在夜空中形成一朵正在向四周扩张的光之花。四色交织的光线在黑色的背景上形成层次分明的纹路，像是有人同时在四张画布上落下了各自的笔触。金色的光带在最外侧散开，像是花的花瓣边缘；红色和蓝色的光带在中间交错，彼此靠近又各自散开；紫色的光带在最中心处缓缓扩散，形成一圈圈正在收缩又展开的环形波纹。整片天空被它照亮了，连河面上都铺满了正在流动的彩色光斑。
人群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像是被同一口气推动的惊叹声。
凛绪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确定这种明亮的四色光晕是否真的来自天空，而非某幅只在梦中才能展开的长卷。她的小手紧紧握着凛祢的手，用力得很安静，像是怕一松手自己就会被夜晚带走。凛祢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把牵着她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些，让她感觉到自己还在那里。
“这个，”凛绪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是今天最大的那个。”
“嗯。是最后一波。”士道说，“看完了就要回去了。”
凛绪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年还会有的吧？”
“会的。”
“那明年我们也会来吧？”
“会的。”
凛绪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继续仰着头，看着那朵正在缓慢消散的四色烟花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被夜风推着向更远的方向漂移，像是一束正在熄灭的花火，向着夜空最深处扩散消散，留下最后一道正在变淡的轮廓。
最后一波烟花的光芒完全消散后，夜空中剩下的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多余色彩的底色。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像是被同一股力推向出口的方向。摊位上的灯光还在亮着，但已经有一些摊主开始收拾东西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花炸裂后的细微气味，混着未散尽的食物的香气。
十香站在人群中，紫色眼眸依然望着天空中最后几缕正在消散的光痕：“……结束了。”
“嗯。”折纸站在她旁边，“按照计划，烟花大会的结束时间比预想中早了大约三分钟。”
“你连这个都算了？”
“算了。”
“……那明年你也还会算吗？”
“会。”
十香像是想了想什么，但没有说出具体内容，只是把目光从天空上收了回来，落在正前方正在疏散的人群中。耶俱矢和夕弦已经走在返程队伍的前段，耶俱矢还在仰头望天，像是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余烬。美九收起手机，二亚懒散地跟在她身边。七罪和四糸乃正从长椅上站起来，七罪的浴衣下摆被她小心地整理整齐。狂三和六喰从树影下走出来，狂三手中的苹果糖已经吃完了，签子被她握在手里，正在找一个垃圾桶扔掉。琴里站在队伍中段，确认人数：“所有人都在吗？没有走散的？”
“都在。”凛祢说。
“那就走吧。回去的路上不用着急。”
回程的路上，夜色更加沉了。街灯投下的光影在路面上拉出细长而均匀的轮廓，与来时相比多了几分安静。人群正在向前流动，像是一条正在被推着走的长河。十香和折纸走在前面几步，十香已经缓了过来，正在重新活跃地开口：“刚才那朵四色的——是我今年最喜欢的！那些颜色排列得很整齐，像是在空中画了一幅画。而且——紫色的部分停留的时间最长。”
“金色其实停留的时间更长，只是你的视线被紫色的部分吸引了，因为它的亮度更高。你记住了紫色的部分，所以你感觉它停留得最久。”折纸说。
“那就是说——我的感觉其实是错的？”
“你的感觉没有错。只是你的感觉偏向了更亮的颜色。”
“那为什么更亮的颜色不能算更好？”
“因为它们也很亮，只是因为视觉暂留的原理，你会更倾向于记住最后熄灭的。”
十香沉默了一瞬：“……算了，我觉得好看的就行了。”
“确实。”
她们身后几步，美九和二亚正并肩走着。美九正在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这张拍得不错——这张的光线也很好——啊，这张我闭眼了！”
“你可以再拍一次。”
“烟花又不会重放一遍！”美九说，但她没有删掉那张闭眼的照片，“不过留着也挺好。明年这个时候再回看，就又能想起今晚了。”
再后面一些，耶俱矢和夕弦正并排走着。耶俱矢忽然开口：“吾在想一件事。”
“疑惑。什么事？”
“夏天的结束——是不是从烟花散尽的那一刻开始的？”
夕弦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从蝉鸣变弱开始的。烟花散尽只是标识。”
“标识？”
“标识一个时间点。就像在书里，一个章节结束之后，会有一个空行作为停顿的标识。”
耶俱矢像是思索了一下：“那下一章——是什么？”
夕弦没有回答。
在队伍的中段，七罪和四糸乃并肩走着，步伐不快不慢。七罪的浴衣已经调整好了，下摆没有再拖到地面。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步，然后说：“四糸乃，你觉得夏天还有多久？”
“应该还有一段时间。花火大会过后，天气还会热一段时间。”
“那你觉得——夏天结束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觉？”
四糸乃安静了一瞬：“像是一场漫长的傍晚开始变暗。不会很突然。”
七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着。
凛绪走在凛祢和士道之间，牵着两人的手，经过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时，又侧过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灯光。她的小手微微摆动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走法节奏，没有提出停下来的请求，只是安静地跟着人流一起前进。她走了一段路，像是在整理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然后开口问士道：“爸爸，你说我们以后还能看到这么好看的烟花吗？”
“会。每年都有。而且，也许明年比今年更好看。”
“那明年也会有这么多人吗？”
“会。不过明年也会有同样多的人。”
“那明年——冥香姐姐也会一起来吗？”
士道微微怔了一下：“……你想让她也来？”
凛绪点了点头：“因为她今天看了很久的天空。像是把那些烟花都记住了。”
队伍后方，冥香正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伐平稳，没有快也没有慢。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只是在走路。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一些，然后侧过头，看向走在旁边的士道，像是在找一个只有他和她才听得见的距离，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刚才在想一件事——夏天快结束了。”
“嗯。还有一段时间，但确实快结束了。”
“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关于京都的描写。夏天末尾的京都，寺院里的钟声和鸭川的水流声——我想去看看。”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大家一起去京都——不是我一个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十香。她侧过身来，耳朵像是被什么声音轻轻拨动了一下：“京都？！你是说——去旅游？！”
冥香点了点头：“暑假还没有结束。我想，可以趁着大家都在的时候——一起去一次。”她说完这句话，又看了一眼凛绪，“也让凛绪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那确实可以。”折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京都有很多历史建筑和寺院，适合集体参观。如果提前规划行程，一天之内可以覆盖主要景点。”
“那京都有没有好吃的？”十香问。
“有。京都有很多传统的甜点和料理店。”折纸说。
“那——那就去吧！”十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赞同。
美九从后面探出身来：“京都！人家可以去祇园拍照！听说那里的街道很漂亮！”
“我想去岚山。”二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边有很多竹林，适合画风景。”
“吾等想走过鸭川！”耶俱矢举起了手，像是正在申请一项重要的任务。
“鸭川很长，适合散步。”夕弦补充道，“而且沿岸的风景在傍晚时分最好看。”
“那我也想去看看寺庙。”四糸乃的声音依然轻，但带着一种她特有的确定感。
“我也可以去。”七罪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了，轻轻补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
“六儿会带茶叶去。”六喰说，“京都的茶应该和天宫市的味道不一样。”
狂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从容：“京都是一个容易迷路的地方。不过迷路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那就这么定了。”琴里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利落，“我会整理一份行程方案。大家需要提前确认时间。”
凛绪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平静了一些，她仰头看向冥香：“冥香姐姐，京都有什么？”
冥香想了想：“有寺庙、有河、有山，还有很安静的路。”
“那会有烟花吗？”
“现在夏天快结束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但——可能会有别的好看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日落时的河水反射出的光。书上说是金黄色的。”
凛绪点了点头：“那我也去。”
队伍继续向前走。路边的街灯开始变暗了一些，可能是夜深了，路灯的光线在缓慢地调低亮度。街道上的人群逐渐变得稀疏，说话声也开始散开，不再像来时那么密集，像是整个城市都正在缓慢地进入夜晚更深的阶段。
在队伍的中后段，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京都的计划。美九已经开始查拍照攻略，十香正在问她能不能每天都吃甜点，耶俱矢正在向夕弦确认鸭川的长度，琴里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记录大家的时间。热闹和讨论交织在一起，像是刚刚绽放完的烟花余烬，正在被一阵新的风吹向另一个方向。
冥香走在士道身边，和他保持着相同的步速。夜风吹过她浴衣的下摆，让她黑白渐变的衣摆轻轻摆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声音中带着她特有的平静语气：“我提出这个提议，是不是太突然了？”
“不会。”士道说，“因为大家都在期待。而且，能看到大家一起去一个地方——这种感觉本身就很夏天。”
冥香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那就好。”
前方，十香正在和美九争论“甜点和拍照哪一个应该优先”，折纸在旁边说“可以同时进行”。耶俱矢和夕弦并肩走在一起，正在低声讨论着鸭川的流向。狂三走在队伍偏外侧的位置，六喰安静地走在她旁边。凛祢牵着凛绪的手走在前排，琴里正低头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所有人在夜色中沿着街道向前延伸，在街灯与夜色交错的间隙里，汇成一道温暖的、正在移动的线。
冥香走了一小段，忽然开口了：“我刚才说的那本书里——有一段话我看了很多遍，讲的是京都的夏天快要结束时，鸭川的水面上会有一种很薄的、像雾一样的光。不是太阳光直接照出来的，是水面上反射出来的远处的光。”
“听起来很安静。”
“是很安静。”冥香说，“所以我想——去看一看那种安静。”
她的声音渐渐变轻，像是正在把这句话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上，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街道两侧的灯光正在一排一排地变暗，店铺的卷帘门大部分已经拉下来了，只有远处便利店的光还亮着，在夜色中像是一盏正在等待归途者的灯。前方，十香和美九的争论还在继续，耶俱矢和夕弦正在讨论鸭川的流速和河岸的长度，凛绪的脚步声依然稳定而认真，她正牵着凛祢的手走在队伍的最前侧，依然在走着她自己的路。那些讨论声、脚步声、深夜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正在自动演奏的夜曲——不会因为夏天的终末而停止，只是会以更柔和的方式，延续到下一个季节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