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五河家的客厅比平时更加拥挤。
茶几被移到了靠墙的位置，空出来的地板上摊着几个旅行袋。有人把一叠叠好的衣物放在沙发靠背上，有人正在核对一份打印出来的行程表，有人蹲在角落整理自己的背包。茶几上有几本书摊开着，一盒拆封的抹茶饼干被放在边缘，旁边放着几只茶杯。
客厅里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一档，像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准备。窗帘被拉开了大半，夏天的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下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暖光。
十香是最早到的，她一进门就直奔茶几上那盒拆封的抹茶饼干，一边翻折纸带来的旅游指南：“京都有好多抹茶甜点店！你看这家——抹茶芭菲、抹茶布丁、抹茶冰淇淋、抹茶蛋糕——为什么没有抹茶黄豆粉面包？如果有的话，那肯定卖得很好！”
“京都确实没有抹茶黄豆粉面包。抹茶黄豆粉面包是一种结合了两种原料的复合甜品，但在这两种原料的产地，通常不会有人刻意将它们混合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各自已经足够好吃了。而且，黄豆粉面包的甜味和抹茶的回甘在口感上会互相冲淡。”
“那我可以自己做！带去京都！在旅馆里泡好抹茶，把黄豆粉面包掰碎放进去——不就变成抹茶黄豆粉面包了吗？”
“你可以在旅馆里试验一下。但最好不要在公共区域进行——可能会被劝阻。”
客厅门口传来脚步声。美九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手账本，封面贴满了亮片和贴纸，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第一天：伏见稻荷大社拍照点预测——鸟居入口、半山腰拐角、下山时的逆光。第二天：清水寺——清水舞台上的全景、音羽瀑布的侧光——黄昏效果。”
“你把这个做成了一份拍照攻略？”琴里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人家是认真的！如果照片拍得好看，这一趟旅行的价值就能提升不少！”
“旅行的价值不是用照片的数量来衡量的。”
“但在社交媒体上，确实是用照片的数量来衡量的。”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不太赞成这种做法。”
“那人家会继续做这件事。”
“我知道。你继续吧。”
耶俱矢和夕弦并肩走了进来，手里各拎着一个小旅行袋，大小相近，颜色相反。耶俱矢把袋子放在墙角：“吾准备了两套换洗衣物，以及夜间恢复灵力的必要装备！”她举起一个被绑得很紧的长条形包裹，“以及吾的‘风之护符’！”
“揭露。那里面不是护符，是把扇子。”
“扇子也可以作为护符使用！”
“嘲笑。耶俱矢的扇子从来没有在真正需要扇风的时候用到过——通常都是借给其他人扇风。”
“那是扇子的另一种功能！”
“承认。确实如此。”
在八舞姐妹身后，六喰安静地走了进来。她手中提着一个布包，包的系带被整理得很整齐，开口处用细绳绑着，像是已经被小心地调整过。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六儿带了一些茶叶。京都的茶和天宫市的茶味道不一样，到了之后可以对比一下。”
“你带了几种茶？”
“三种。煎茶、焙茶、抹茶。”六喰说着，从包里取出几个小罐子，在茶几上排成一排，“如果旅馆有茶具，六儿可以泡给大家喝。”
“旅馆应该有茶具。”凛祢从厨房探出头来，“大部分京都旅馆都会在房间里准备茶具。”
“那就好。”
七罪和四糸乃一起走进来，步伐稍慢。四糸乃的手中也提着一个布包，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这个夏天的某种节奏。她走到客厅的角落，轻轻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边。四糸奈从她的手臂旁边探出头来：“四糸乃！你的布包里面放了什么？有没有带零食？”
“没有零食。”四糸乃说，“但是带了地图。旅馆发的纸质地图。”
“纸质地图？”
“有路线标注的那一种。用手机查找会消耗电量，用纸质地图翻阅更方便。”
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京都旅游地图，地图的边缘被折得整齐，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七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你带了地图，我带了笔记本。”
“笔记本？”
“嗯。可以记一下看到的东西——比如路边的花，或者台阶的颜色。回去之后再翻看，还能想起来那是什么样的。”
“那你也会帮我记住那些东西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
在另一个角落，二亚正靠在沙发扶手上，膝上放着一本速写本。她正在翻到空白页，像是在确认纸张数量：“京都的街道很适合画速写。那种旧旧的屋檐、窄窄的巷子、被晒褪色的木门——和天宫市不太一样。这种纹理画进漫画里，能营造出一种不同的质感。”
“你这次是真的打算取材？”
“真的。我甚至连旅馆的榻榻米纹理都打算画一下——作为背景参考。”
“那你会不会画着画着就睡着了？”
“会。”
“那你需要在出发前先睡好。”
“你说得对——但我现在还不困。”
“那到了京都再睡也行。”
“嗯。”
折纸站在客厅的另一端，手中拿着几张打印好的纸张，上面排列着表格和数据。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纸张摊开：“我整理了一份京都主要景点的开放时间、票价和平均游览时间。”
“好认真。”琴里说。
“如果提前知道了这些信息，就可以避开闭馆日和客流高峰时段。”
“那有‘避开人群的最佳路线’吗？”
“有。我已经标记了三条路线——分为上午、下午、傍晚不同的时间段。”
“你连这个都整理了？”
“为了确保旅行顺畅。”
在折纸旁边的沙发上，狂三和冥香坐在同一排。狂三手中的茶杯里装着刚从厨房倒来的热水，杯沿升起细长的白雾，正在缓慢地上升。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夏天还有多久才结束。
“你有带和服去京都的计划吗？”
“没有和服。但带了便于在石板路上行走的鞋——石板路和柏油路不一样，走起来的感觉会不同。”
“你连石板路的感觉都考虑到了？”
“因为穿着不合适的鞋走太久，脚会累。”
“你说得对。”
客厅里，琴里站在被清空的位置中央，手中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行程表。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接下来我说明一下整体行程。”
客厅里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凛祢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边缘。凛绪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比她自己小不了多少的背包。她的肩上挂着一个浅蓝色的背包，扣环已经扣好。她走到沙发边缘，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后在旁边蹲下。
“凛绪，你的背包放了什么？”凛祢问。
凛绪拉开拉链：“有零食、有水瓶、有帽子、有纸巾、有创可贴、有一本可以涂色的画册——还有一支备用的笔。”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下午。”
“那你准备好了？”
凛绪用力点了点头。她蹲下身，摸了摸背包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琴里低头看了一眼行程表：“明天早上七点在五河家集合。乘坐新干线前往京都，大约需要两小时。到达京都站后先前往旅馆办理入住，然后开始第一天的行程。”
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时间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天黑。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浅蓝变成了深蓝，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正在褪去的橘红色。灯光在室内显得更加明亮了，将每个人的轮廓和影子都照得格外清晰。
在茶几靠窗的那一侧，冥香翻开了那本旅游书。书页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封面被翻过多次后留下了细微的折痕。她翻到某一页——上面印着鸭川的夜景照，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看起来像是一幅被画出来的画。
“……夏天的鸭川，水面上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是有人在河面上铺了一层细密的银粉，在暮色中随着水流移动。”她轻轻读出声，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正在变暗的天空，“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我想去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这种光的质感？”
“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她说，“因为有些东西在书上看和亲眼看到是不一样的。书上的画面是静止的，而真实的夏天是一直在流动的。”
“那你觉得，它会比书上写的更好看吗？”
“不知道。但我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会流动。”
她合上书页，将它放在膝盖上：“明天就要出发了，确认之后再告诉你们。”
客厅里的灯光依然亮着，将每个人的轮廓都包裹在一种暖黄色的温暖中。十香和美九正在讨论拍照的光线角度，折纸正在向琴里确认地图上的一个细节；七罪和四糸乃正在一起看地图，七罪的指尖划过街道上标出的曲线，然后停在某个红色的标记点——像是一处还没有被命名的地方；二亚已经开始在速写本上画京都站的轮廓草图；六喰从包里取出三个茶罐，正在重新排列它们的顺序；凛祢正给凛绪的背包重新系好搭扣，凛绪坐在她旁边，重新拿起那本画册，翻开空白页；狂三依然坐在窗边，嘴角带着一丝微弯的弧度；冥香坐在窗边，手中那本旅游书已经被她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琴里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明天早上七点，五河家集合。不要迟到。不要忘记带必需品。不要——单独行动。”
“收到——！”十香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知道了。”折纸的声音紧随其后。
“人家会准时到的！”美九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已经准备好了的确信。
“那吾等——也会准时到达！”耶俱矢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确认。”夕弦的声音随即跟上。
“六儿会早到的。”六喰的声音依然温和。
“我也会早到的。”凛绪的声音认真地响起。
客厅里的喧闹正在逐渐平息，像是一首正在缓慢收尾的夏夜歌谣。窗户开着一条缝隙，夏天的晚风从外面渗进来，轻轻吹动窗帘和茶几上的纸页。纸页翻动了一页，又落回原处。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星星开始出现在深蓝色的背景上。街灯在道路两侧渐次亮起，将树影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缓缓拉长的轮廓。那是这个夏天最后一个即将被展开的章节。旅行还没有开始，但它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正安静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等待着第一声早安，和第一个出发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