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深夜。
天宫市的夜晚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的时候,街道上有人,有车,有声音。店铺开着,广播响着,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某个角落里打电话。但到了深夜,这些东西会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像退潮一样,把街道还给空旷和安静。路灯亮着,但亮得很安静。便利店的灯牌还在发光,但里面已经没有客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会在街道上短暂地停留,然后被夜风带走。
冥香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处。
她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出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白天上课,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从宿舍的窗户翻出去。她的动作很轻,翻窗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她走到天宫市的街头,左眼在夜色中缓慢旋转,扫过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街角、每一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她在找那些东西。
第一种,是“人影”。那些人影看起来像是正在走路的普通人,穿着旧式的衣服,有的像是几十年前的学生,有的像是更早的、穿着和服或旧式西装的成年人。他们走在街道上,但脚步没有声音。他们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边缘已经洇开了。冥香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一个人影从她的左侧走过来,穿着灰色的旧式校服,低着头,像是在赶路。她以为是一个晚归的学生,但走近了之后,那个人影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她转过头,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在她眼前,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散掉了。
第二种,是“残影”。不是人形的,而是建筑或物品的轮廓。一座老房子在某个瞬间会叠加出几十年前的样子——旧招牌、旧窗户、旧门帘。一块空地上会出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店铺的轮廓,里面仿佛有人在走动,但仔细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冥香第一次注意到残影,是在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街道上。她经过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了一个旧式的门帘,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门帘还在。她伸手去触碰,手指穿过了门帘的轮廓,什么都没有摸到。然后那个轮廓在她眼前淡了下去,像是一盏正在熄灭的灯。
第三种,是“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说的是什么,听不清。冥香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在河边。她站在鸭川的河岸上,看着水面,然后听到了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聊天,有男有女,声音很轻,被风削去了一半。她转过头,周围没有人。她又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还在,但更远了,像是在往某个方向走。她跟着走了几步,声音变得更远了,然后消失了。
这些东西,冥香已经处理了几天了。
她知道怎么处理。她的左眼能看到那些东西的“边界”——不是物理上的边界,是灵力上的。那些人影、残影、声音,都是灵气复苏之后从灵脉里渗出来的“残留”。它们没有恶意,只是没有了归处。她用手触碰那些残留的边缘,把“死气”吸出来,把“生气”送回去。残留就会散掉,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她把这件事叫做“压回去”。不是消灭,是送回它们应该待的地方。
但每一次“压回去”,她都会感觉到那种“变薄”的流动。那些残留渗出来的时候,边界变薄了。她把残留压回去的时候,边界变得更薄了。她在修一堵墙,但修墙的每一块砖都是从墙上取下来的。她不知道那堵墙还能撑多久。
九月二十日晚上十一点,士道站在宿舍走廊的窗边。
他正准备关窗回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身影。从宿舍楼的窗户看下去,能看到楼下的操场和操场旁边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连着天宫市的街道。他看到一个身影从围墙的阴影里走出去,步伐很轻,黑白渐变的长发在路灯下只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是冥香。
士道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楼。他从宿舍楼的侧门走出去,沿着围墙往小巷的方向走。巷子里没有人,但他能看到远处的街道上有一个身影在移动。他跟着那个身影走了几条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看到冥香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左眼在夜色中旋转着,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然后她伸出手,手掌对着空气,像在触碰什么。她的左眼旋转得快了一些,手掌边缘渗出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那些雾气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散了。
士道站在街道的拐角处,看了很久。
他看到冥香走到一条巷子的入口,站在一个旧式店铺的轮廓前面。那个轮廓很淡,像是从地面浮起来的影子。她伸出手,触碰了那个轮廓的边缘,灰白色的雾气从她掌心渗出,那个轮廓开始变淡,像是被水冲刷掉的粉笔字。她收回手,转向下一个方向。
他看到冥香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停下来,左眼在旋转,然后她对着一个正在走远的人影伸出手,把那个人影的边缘抓住了。人影散掉了,但在散掉之前,冥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收回手,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往下一个方向走。
“冥香。”
她停下来。转过头。士道从街道的拐角处走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肩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士道。”冥香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来了多久。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在做什么?”
“在清理一些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冥香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你跟着我看了多久了?”
“几条街。从你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开始的。”
“那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一部分。”士道走到她旁边,“那些人影。那些旧东西的轮廓。你刚才在碰它们的时候,手在抖。”
冥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因为那些东西在散掉的时候会释放灵力。我需要把它们吸出来,再送回去。那个过程会让我的手抖一下。不是疼。只是——”她想了想,“只是感觉很像你在水里松开了一块石头,石头浮上去了,但手会被反作用力推一下。”
“你每天晚上都出来做这件事?”
“这几天。”
“几天?”
“五天。”
“五天。”士道重复了一遍。他想起这五天里冥香在白天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上课、吃饭、和大家说话。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的样子。但现在站在路灯下面,她的脸上确实有了一些不太明显的东西,像是眼底下那层很淡的青色,像是她平时转得没那么快的左眼现在转得稍微慢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这件事不大。”冥香说,“都是些小东西。我能处理。”
“但你每天晚上都出来。处理这些东西要花多久?”
“几个小时。有时候多一点。”
“几个小时。”士道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说:“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出来。”
“不用。你白天有课。”
“你也有课。”士道说,“你白天也上课,晚上还出来。你比我更累。”
冥香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问你。”士道说,“我是在告诉你。”
冥香看着他,然后又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士道。”
“嗯。”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它穿着灰色的旧式校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学生。它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我碰它的时候,它散掉了。但在散掉之前,我感觉到了它的温度。很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
士道听着,没有打断她。
“它已经不在了。但我碰到它的时候,它还在。它不知道它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它只是在走。在等。在某个已经消失的地方。”冥香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些残留不是恶意的。它们只是没有归处。它们渗出来,是因为灵气复苏让它们有了足够的灵力来维持自己的形态。如果我不把它们压回去,它们会一直在街道上走。不会伤害人,但会越来越淡,最后散掉。散掉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是在把它们送回去。”
“嗯。送回灵脉里。灵脉里有很多空间。它们可以在那里待着。”冥香说,“但每送一个回去,边界就会变薄一些。所以我在想——也许不应该只是送回去。”
“那应该怎么做?”
“不知道。”冥香说,“但我想试试别的办法。”
她转过身,看着街道的前方。远处还有几盏路灯在亮着,光线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她开口了:“士道。你明天晚上如果还来的话——可以帮我看着。有些东西我碰不到。比如声音。声音没有轮廓,我只能在它们渗出来的时候感觉到它们的流动,但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压回去。你可能也做不到。但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好。”士道说,“明天晚上,我来。”
冥香点了点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士道跟在她旁边。他们没有再说话,但两人之间的步调很一致。街道上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在头顶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远处偶尔有车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冥香又处理了三个残影和一个低语。士道站在她旁边,在她手抖的时候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自己的手。不是帮她握,只是放在那里,让她知道他在。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冥香停下来,看了看街角的路灯下面,那里没有再出现新的残留。“今天差不多了。”她说。
“回去?”
“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还是安静的,路灯还是亮着的,但空气里那种渗出来的东西比之前少了一些。冥香走在士道旁边,步伐比之前更稳了。她开口了:“士道。”
“嗯。”
“谢谢你今晚来。”
“不用谢。”
“明天晚上不用来。你可能需要休息。”
“明天晚上我会来。”士道说。
冥香没有继续劝他。她走了几步,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我给你准备一杯茶。晚上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