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崎侦探社。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士道坐在长桌旁边翻着社会学课本,狂三靠在窗台上喝茶,十香在角落里拆一盒新的抹茶饼干,折纸不在,她去图书馆还书了。
门被敲响的时候,狂三放下茶杯,说了声“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洗得发旧的领带。他的头发花白,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手中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四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狂三身上:“请问是时崎侦探社吗?”
“是。”狂三说,“请进。”
男人走进来,在长桌旁边坐下。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里面。然后他开口了:“我叫高桥。天宫市立大学民俗学系的副教授。我来是想委托你们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一个学生,上周在这片老住宅区失踪了。”高桥说,“她叫佐藤真实。民俗学系三年级。她在做一个关于白鹭町以北老住宅区民间传说的田野调查。上周三晚上,她独自去那片区域采访一位老居民。然后就没有回来。警方找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狂三听着,没有打断。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高桥继续说,“但我在整理真实的资料时,发现了这个。”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复印的文档。那些文档的边缘有些卷曲,页面上有手写的批注和标记,字迹纤细而整齐。
“这是十年前另一个学生的论文草稿。”高桥说,“七尾结衣。她也是我的学生。民俗学系。她研究的是七尾家第七个女儿的传统。七尾家世代住在白鹭町以北的老住宅区,每一代第七个女儿都在二十五岁前失踪。结衣在毕业前夕失踪了。论文没有完成。”
他把那沓文档推到狂三面前:“真实的失踪地点,就是结衣当年做田野调查的地方。我觉得这两件事可能有关系。”
狂三拿起那沓文档,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那一页上有一段手写的笔记,字迹纤细而急促,像是在很短时间内写下的:
“第七个女儿不是死了。她是被边界吸收了。如果能找到锚点,也许可以不消失。但需要有人愿意。”
狂三把那一页转过来,让士道看。士道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行字:“她找到锚点了吗?”
“没有。”狂三说,“她消失了。十年了。但她的笔记说‘可以不消失’。也许她找到了别的方法。”
高桥看着她们,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处捏了一下:“你们觉得——这件事能查吗?”
“能。”狂三说,“我们接。”
高桥点了点头,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我。”他留下了一张名片,然后走了。
士道把那沓文档翻了一遍。七尾结衣的字迹很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像是写的人越来越急。她在论文草稿的空白处写了很多笔记,大部分是关于七尾家历代第七个女儿的记录,还有一些关于“边界”的观察。
“她在研究这些东西的时候,自己可能也感觉到了。”士道说。
狂三靠在窗台上,血红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嗯。她不是在写论文。她是在记录自己的症状。”
二亚是在三十分钟后到的。她抱着嗫告篇帙和几本旧档案,一进门就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她在长桌旁边坐下来,翻开嗫告篇帙,又翻开一本旧档案:“七尾家,白鹭町以北的老住宅区,祖上是当地神社的神官。每一代第七个女儿都在二十五岁前失踪。失踪前会出现‘变淡’的症状。手变透明。声音传不出去。镜子里照不出倒影。”
“和我从论文草稿里看到的一致。”狂三说。
“但还有一个细节。”二亚把档案翻到某一页,“七尾结衣失踪之后,这片区域偶尔会出现‘半透明的人’的报告。不是她本人,是那些被她‘拉进去’的人。但那些人是最近才开始出现的。以前没有。”
“最近。”士道重复了一遍。
“嗯。最近几个月。”二亚说,“我查了一下时间点。第一次‘半透明的人’的报告出现在八月中旬。在那之后,报告的数量在增加。八月中旬——就是我们从京都回来之后。”
狂三放下茶杯:“灵气复苏。”
“可能。”二亚说,“灵气浓度上升之后,七尾结衣——如果她还在的话——可能有了足够的灵力来维持更清晰的形态。她可能开始‘拉人’了。”
琴里的通讯是在十分钟后接进来的。鞠亚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司令。拉塔托斯克的情报网确认,AST最近在调查同一片区域的失踪案。日下部燎子带队。另外,DEM的监测系统也捕捉到了异常信号。玄机已经在那片区域附近活动了。”
“AST和DEM都来了。”琴里说,“那我们就不能只是慢慢查了。需要分工。”
她快速确认了一下情况,然后做了安排:“狂三队进入老住宅区调查,追踪七尾结衣的踪迹。凛祢队在外围待命,处理那些被‘半拉进边界’的失踪者。二亚继续查七尾结衣的资料。鞠亚监控灵力波动和通讯。我在佛拉克西纳斯总指挥。”
她停了一下:“伊莎贝拉夫人那边——我暂时没有通知她。但她可能已经知道了。她在暗中观察。”
“她总是这样。”狂三说。
“嗯。”琴里说,“狂三队现在出发。天色快暗了。那种东西应该会在晚上更活跃。”
老住宅区的巷子在傍晚看起来比白天更窄。
两侧是旧式的木质房屋,有些已经空置了,窗户上钉着木板。有些还亮着灯,从窗帘后面渗出一层很淡的暖光。巷子里的路灯间隔很远,有些灯泡已经坏了,剩下的那些也在发出不太稳定的光,忽明忽暗。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像是旧木头和苔藓混在一起的气味。天上开始飘小雨,很细,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巷子里的石板路面已经变得有些湿滑了。
狂三走在前面,血红的眼眸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士道走在她旁边,十香跟在后面,手按在鏖杀公的剑柄上。折纸走在队伍的侧翼,光翼没有展开,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巷子两侧的每一个角落。万由里走在最后面,琥珀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有人跟着我们。”折纸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站着几个人影。不是恶灵。那些人的轮廓是实的,穿着深色的制服,手中拿着CR-unit的操控器。
日下部燎子。她身后跟着三名AST队员。
燎子看到折纸,表情复杂。那种复杂不是敌意,更像是“果然是你”的确认,和“为什么每次都是你”的无奈。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在巷子里很清晰:“折纸。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们那边也会插手。”
折纸看着她,没有后退:“燎子。AST也在调查这个案子?”
“四个人失踪了。”燎子说,“我们监测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不是精灵,不是空间震。但它在扩大。AST不可能坐视不管。”
“这不是精灵事件。”折纸说,“是残留思念体。”
“对我们来说没区别。”燎子说,“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市民。不管是精灵还是别的东西,只要有人失踪,AST就会介入。”
双方僵持了一拍。巷子里的雨丝在路灯的光线中显得很细。然后狂三转过身来,看着燎子,血红的眼眸中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不如一起进去看看?反正你们的人已经进去过了,对吧?没出来。”
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可以。但你们走前面。”
“好。”狂三说。
狂三队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燎子和她的三名队员跟在后面。折纸走在燎子前面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像是合作,也不像是对峙。更像是两个暂时放下了旧事的人,正在做同一件事。
与此同时,凛祢队在另一条巷子的入口遇到了玄机。玄机站在一栋旧房子的屋顶上,棕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她没有下来,也没有攻击。她只是在记录。
凛祢抬头看着她:“DEM的。”
玄机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继续记录。
冥香站在凛祢旁边,左眼在缓慢旋转:“她在看我们。不是监视。是在记录。像是在记录一种她还没有见过的现象。”
“让她看。”凛祢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些失踪的人。”
她们继续往前走。凛绪拉着凛祢的手,小声说:“妈妈,这条巷子里有人在哭。”
凛祢低头看着她:“在哪里?”
凛绪指了指巷子深处:“很远。但一直在哭。”
狂三队在巷子深处遇到了第一个“半透明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背对着他们。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路灯的光穿过她的肩膀,在地上投下一层很淡的影子。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肩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香停下脚步:“那个人——”
万由里往前走了一步。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她还在这里。但又不完全在这里。”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她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只剩下很淡的轮廓。但能看出她在哭。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穿透什么东西的质感:“……你们能看到我吗?”
“能。”狂三说。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那你们能帮我找一个人吗?我在等她。她说她会回来。但我等了很久了。”
“你在等谁?”狂三问。
“七尾结衣。”那个女人说,“她说她会回来。但她没有回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拍。雨丝落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狂三看着她,血红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等她的?”
那个女人想了很久。她的表情模糊,但能看出她在努力回忆:“……不知道。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说她会回来。让我在这里等她。然后我就一直在等。等了好久。有时候有人走过,但他们看不到我。有时候我能看到别的人,他们也像是我这样,在等什么人。”
“还有别的人?”士道问。
“嗯。”那个女人说,“有好几个。都在等。我们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