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
老住宅区的巷子比迷宫更窄。有些地方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潮气没有散,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着路灯那点不稳定下来的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跟着走。
狂三队和AST的联合队伍在一栋被围挡围起来的旧房子前面停了下来。围挡是铁皮做的,上面贴着几张“施工中”的告示,但告示的纸面已经泛黄起翘,施工日期栏空着。围挡的入口处有一扇用铁链锁住的门,铁链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
“就是这里。”狂三说,“七尾家的旧居。”
十香走到围挡前面,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房子已经被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防雨布盖着,防雨布在风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桂花树,树冠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树干粗得像是已经长了一百多年。树皮上有很深的纵向裂纹,沟壑里长着青苔。树根的附近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
“这里还有人住吗?”十香问。
“没有。”折纸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围挡内侧的地面。泥地上没有脚印,落叶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但里面有灵力反应。很淡,但确实有。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很久,但已经很久没有离开了。”
燎子站在折纸身后,她的三名队员分散在围挡两侧,保持着警戒姿态。燎子本人没有拿出CR-unit操控器,但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腰侧,手指离装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怎么进去?”燎子问。
狂三走到那扇锁住的门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铁链和锁,然后伸出手,手指在锁孔上轻轻碰了一下。锁没有开,但铁链自己松了,从锁扣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开了。”狂三说。
门被推开的时候,铁皮围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院子里那股潮湿的桂花香混合着旧木头腐烂的气味涌了出来。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膝盖。但是桂花树下的那片地面却很干净,落叶被扫到了一边,露出了底下的青石板。青石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石台,不高,大概到膝盖的位置。石台上放着一面手镜。
那面手镜很旧,木质的镜框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镜柄上刻着细细的藤蔓纹路。镜面朝上,在暮色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白光。
狂三走到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面手镜。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先看了一会儿。
“镜面很干净。”她说,“没有灰尘,没有水渍。像是有人每天在擦。”
燎子站在几步外,皱着眉:“谁在擦?这里没人住。”
“所以才说‘像是’。”狂三伸出手,拿起了那面手镜。
她翻过镜面,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穿着旧式和服,深色的底,上面有很淡的花纹。头发很长,垂在背上,发尾齐腰。那个女人正在往院子深处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狂三没有把镜子放下。她看着镜中的背影,开口了:“七尾结衣。”
镜中的背影停下来了。她站在原地,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来。镜中的脸很清晰。二十多岁,面容安静,五官精致但不过分张扬。她的眼睛是深色的,在镜中反射着一点微光,像是在很暗的地方待久了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源。她看着镜外的狂三,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音和湿气:“你们是来找我的?”
“是。”狂三说。
镜中的脸沉默了一拍。然后镜面开始变得不太稳定,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七尾结衣的身影从镜面中缓慢地浮出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水面一样。她的脚先落在青石板上,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头。她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旧式和服,身体是半透明的,但比那些被“半拉进去”的人清晰很多。她的轮廓很稳,像是已经学会了怎么在边界上维持自己的形状。
她看着狂三,又看了看士道,然后看了看折纸和十香,最后看了看燎子和她身后的AST队员。她的表情从安静变成了某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找我的人。”她说,“之前有人来过。但他们害怕。他们看到我之后就跑。然后我试着拉住他们,想让他们留下来陪我。但他们变得更害怕了。他们在跑的时候,手会变得透明。然后就不见了。”
“你把他们拉进边界了。”狂三说。
七尾结衣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攥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我在边界里待了十年。十年里我一个人。没有人能看到我,没有人能听到我。我试过跟路过的人说话,但他们听不到。后来灵气复苏了,我能被看到了。但每一个看到我的人都跑了。我只是——想有人陪。”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得更轻了,像是正在从空气里逐渐散掉。
士道往前走了一步。七尾结衣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了他的胸口,像是能透过衣服看到他的灵魂。她开口了:“你——你的灵魂。很强。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里有很多东西。很多连接。很多光。”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你能让我锚定你吗?只要一下。我就不会消失了。我就不会一个人了。”
士道还没来得及回答,狂三挡在了他前面。黑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微微晃动,血红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不行。”
七尾结衣:“为什么?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想留在一个不会消失的地方。”
“因为他的灵魂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狂三说,“你进去的话,会被弹出来。而且那些连接会排斥你。你会受伤。”
七尾结衣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某种正在慢慢沉下去的东西:“那——我还能怎么办?继续在这里等吗?等到边界把我完全吸收?”
万由里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她的金色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七尾结衣那半透明的轮廓。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不需要锚定任何人。你可以重新锚定自己。”
七尾结衣看着她:“怎么找?”
“我也是从边界里回来的人。”万由里说,“我消失过。然后我回来了。我没有锚定任何人。我只是——找到了一个能让我自己站稳的地方。”
“怎么找到的?”
“我不知道你该怎么找。”万由里说,“但我知道一个人知道。她叫冥香。她在外面。她能看到边界。她能用边界的力量把被拉进去的人拉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七尾结衣沉默了很久。她的身体在暮色中微微闪烁着,像是一盏快要没油的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她真的能看到边界?”
“能。”万由里说,“而且她不会怕你。”
七尾结衣低下了头。她的手指在袖口处又攥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看着树干上绑着的那根褪色的注连绳。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注连绳的边缘:“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我爷爷说,桂花树能留住人的记忆。如果有人在树下许愿,树会记住那个愿望。我失踪之前,在树下许过一个愿。”
“什么愿?”士道问。
“我希望能找到一个人,让我不用消失。”七尾结衣说,“但树没有记住。或者它记住了,但没有人来帮我。”
万由里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现在有人来了。”
七尾结衣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表情从安静变成了某种正在缓慢展开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巷子。
凛祢队找到了一个被“半拉进边界”的失踪者。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身体半透明,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变透明,像是正在从指尖开始消失。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正在很努力地维持清醒的样子。
美九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能听到自己:“你还好吗?”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模糊的,但能看到在哭:“我——我是不是要消失了?”
“不会的。”美九说,“我们会帮你。”
冥香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左眼在缓慢旋转。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的手,然后开口了:“她被拉进去了一部分。但没有完全。我可以把被拉进去的部分拉出来。但需要她自己愿意。”
“你愿意回来吗?”冥香问。
那个女人:“我——我想回来。但我不知道怎么回来。”
冥香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然后想一件你很想回去的事。比如,谁在等你?谁在家里等你?”
那个女人想了很久。她的手在冥香的手上方悬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有足够的力气去握住什么东西。然后她把手指合拢了。她的手很冷。冥香能感觉到那种冷从指尖传过来,顺着自己的手臂一直往上传,像是正在触碰一条正在结冰的河。
“我妈妈。”那个女人说,“她每天晚上都会等我回家吃饭。我每次加班晚了她都会在桌上留一盏灯。她说不留灯的话,回家的时候会觉得太黑。”
“那就想这件事。”冥香说,“想她等你回家吃饭的样子。想那盏灯。”
那个女人闭上眼睛。冥香的手掌发出很淡的灰白色光芒。灰白色的雾气从她掌心渗出,沿着那个女人的手指向她的手腕蔓延,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指尖拉出来。那个女人的手开始变实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正在被重新画出来。她的手指先是变得不透明了,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皮肤的颜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正常的肤色,虽然很淡,但确实在变。
四糸乃在旁边用冰把空气中的残留灵力冻成小颗粒。那些小颗粒在空中飘浮了一拍,然后缓缓消散。六喰用封解主的光丝在边界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把那个女人的存在固定住。七罪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但笔尖很稳。耶俱矢和夕弦在巷子两端守着,耶俱矢的手按在竹扇上,夕弦的手垂在身侧,两人的目光都在扫视着巷子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凛绪站在凛祢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她回来了。”
那个女人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实的。她哭了。
屋顶上,玄机记录着一切。她站在一栋旧房子的屋顶边缘,浅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在无声滚动。她对着通讯器说:“确认。目标七尾结衣存在形式不稳定,但灵力强度足够。她试图锚定目标Θ-1,但被灵魂契约的共振网络排斥。精灵方正在尝试用‘重新锚定’的方式稳定她。这与目标Ψ-12的能力特征一致。”
白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灵魂契约的排斥机制。记录。继续观察。如果她们成功了,我们不需要干预。如果她们失败了——准备回收样本。”
“确认。”玄机说。
她关闭了通讯器,继续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巷子。她的浅灰色眼眸中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正在记录一切的光。在她的视觉界面中,那条巷子正在以数据的形式展开——灵力的流向、存在的厚度、边界的波动。她看到了七尾结衣站在桂花树下的轮廓,看到了冥香在另一条巷子里正在把一个人的存在从边界里拉回来,看到了狂三队和AST队员之间的距离正在缓慢缩短。所有的数据都在归档。所有的变化都在记录。她只需要继续看下去。
而在院子里,七尾结衣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万由里,然后看着士道,然后看着狂三。她开口了:“如果我去见那个叫冥香的人——她真的能帮我吗?”
“能。”万由里说,“但她需要你愿意。如果你不愿意,她也没有办法。”
七尾结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但还在这里。她攥了一下手指,能感觉到指尖触碰掌心的触感——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我愿意。我不想再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