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二十分。
七尾结衣跟着狂三队走出了旧居的围挡。她站在巷子里,和服的下摆垂在石板路面上,雨水从屋檐的缝隙里滴下来,穿过她半透明的肩膀,落在地上,碎成更细的水珠。她低头看着那些水珠,像是正在确认自己不会也像它们一样碎掉。
巷子里很暗。路灯比刚才更少了——有两盏刚才还亮着的灯,现在已经开始闪烁,像是随时会灭。AST的队员在巷子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红色的警示灯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地转着,把巷子两边的墙壁染上一层不稳定的红光。
七尾结衣站在巷子中间,看着士道。她的身体比在院子里的时候更实了一些——可能是离开了那面手镜的范围之后,她反而更稳定了,也可能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维持着形态。但在月光和警示灯交替的光线下,还是能看到她身体的边缘,那种半透明的轮廓,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画。
“你说你的灵魂里有很多人。”七尾结衣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她们都在吗?”
“都在。”士道说。
“那你能让我也进去吗?”七尾结衣说,“不是锚定。就是——进去看看。看看有那么多人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士道看着她。她的表情中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正在努力理解的认真。那种认真让他想起凛绪在第一次看到某个她没见过的东西时,会有的那种表情——不是害怕,是想要知道那是什么。他点了点头:“可以。但如果你被弹出来,不要勉强。”
七尾结衣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士道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士道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不是灵力,是更冷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带着潮湿石壁和旧木头气味的冷风。她伸出手,按在了士道的胸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衣服时,有一种很轻的麻感,像是冬天用手指去碰金属门把手时的那种感觉,但不疼。
她的手穿过了衣服的布料,进入了他的灵魂层面。
然后她感觉到了。
十三个灵力印记在灵魂深处同时亮起。它们本来是在沉睡的,像是冬天里蜷缩在洞穴里的动物。但七尾结衣的存在进入时,它们同时醒了。每一个印记都对应着一个精灵,每一个印记都是一个锚点——十香的紫色光芒,折纸的白色光芒,狂三的暗红色光芒,四糸乃的冰蓝色光芒,琴里的赤红色光芒,六喰的暗金色光芒,七罪的翠绿色光芒,耶俱矢和夕弦的橙色光芒,美九的紫罗兰色光芒,二亚的灰色光芒,万由里的琥珀色光芒,冥香的黑白交织的光芒。每一道光都连着士道的灵魂核心,每一道光都像一根柱子一样扎在灵魂层面里。
还有灵魂契约的共振网络。那是一张由狂三和他的契约构成的网,通过灵力回路扩散到了所有精灵的连接中。那张网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振动——每一道连接都在振动,像是有人在同时拨动十三根弦。那些弦的振动频率不一样,但它们在同一个节点上交汇——士道。
七尾结衣的存在进入时,那些弦同时绷紧了。
不是攻击。七尾结衣能感觉到那种绷紧的方式——不是刀剑出鞘的那种锐利,更像是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那种推力很稳,很柔和,但很坚定。每一道光都在把她往外推,但推的方式不一样。十香的光是直接的,像是一双手掌把她往外送;折纸的光是精确的,像是用尺子量好了每一步该退到哪里;狂三的光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像是在说“抱歉,这里满了”;四糸乃的光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琴里的光很干脆,像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不行”;六喰的光很安静,像是把门轻轻带上;七罪的光有些犹豫,但还是推了;耶俱矢和夕弦的光是同步的,一起推;美九的光像是在唱一首很短的歌,歌词只有一个字——走;二亚的光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万由里的光最特殊——她在那个灵魂层面里停留了一瞬间,像是正在看着她,然后她也推了,但推的方式不是“这里满了”,而是“你不属于这里,去找你自己的地方”;冥香的光最安静——她没有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你不应该在这里。”
七尾结衣在那个灵魂层面里停留了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很多东西。她感受到了温度。很多人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火的温度,也不是水的温度——是人在一起的温度。她等了十年,在那片边界里,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真空。而现在,她在一个人的灵魂里感受到了那种暖。
她听到了那些连接在振动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声音的节奏很熟悉——是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不知道那些名字是谁的,但她知道那些名字是重要的。因为每一个名字都在那个灵魂层面里亮着。
然后她被推出来了。不是被暴力推出来的,是被“送”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这里满了,去别的地方吧”。她跌坐在石板路面上。手在抖。膝盖在抖。但她没有受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半透明的,但没有变得更淡。被推出来之后,她的形态反而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可能是那个灵魂层面的温度让她暖了一下,也可能是在那个层面里短暂停留的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还在这里。
她抬起头来,看着士道。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很轻的、像是要哭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原来有那么多人在里面。好暖。”
士道蹲下来,和她平齐:“你没事吧?”
“没事。”七尾结衣说,“只是——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七尾结衣说,“但我刚才在里面感觉到了——每一个人的光都有不一样的颜色。有紫色的,有白色的,有暗红色的。每一个颜色都不一样。但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它们没有互相排斥。它们都连着同一个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它们能都连在同一个地方而不互相排斥,那我也能找到自己的地方。不是通过锚定别人。是通过——找到我自己的颜色。”
万由里站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她开口了:“你知道你自己的颜色是什么吗?”
七尾结衣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去找。”
巷子口,燎子站在AST的警戒线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CR-unit操控器已经准备好了,但没有启动。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腰侧,手指离装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但她没有碰它。她看着七尾结衣坐在石板路面上,看着士道蹲在她面前,看着万由里站在旁边。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正在重新评估什么的光。
“她就是那个恶灵?”燎子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能听清。
折纸站在她旁边:“她不是恶灵。她是七尾结衣。十年前失踪的民俗学学生。她只是——被边界困住了。”
燎子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但她拉了四个人进去。其中两个还没有完全恢复。”
“那四个人没有死。”狂三从巷子深处走过来,血红的眼眸在警示灯的红光中显得更深了一些,“他们只是被拉进了一部分。凛祢队正在处理。你可以在通讯器里确认一下。”
燎子拿起通讯器,按下了确认键。通讯器里传来凛祢队那边的声音——美九正在唱歌,四糸乃在报告“第三个人的手已经恢复实心了,第四个人还有一点透明但正在恢复”,冥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再给我几分钟。最后一个有点深。”燎子听完了,然后她放下通讯器,沉默了一会儿。
“AST可以暂时不介入。”燎子说,“但你们要保证她不会再拉人进去。”
七尾结衣站起来,看着燎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稳住了:“我不会再拉人了。我——我想回家。”
燎子看着她。她的表情中带着一种正在评估什么的光。然后她转向折纸:“鸢一。你确定她能控制住自己?”
“不确定。”折纸说,“但我们会看着她。”
燎子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折纸和七尾结衣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说:“好。AST先撤到外围。但如果她再拉人——我们不会坐视不管。”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三名队员收起了CR-unit的操控器,跟着她往巷子外面走。折纸看着她们的背影。燎子在巷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鸢一。”
“嗯。”
“你们那边的人——那个叫冥香的。她刚才处理的那两个人,做得不错。AST的医疗队做不到那种程度。”
“她做得比AST好。”折纸说。
“我知道。”燎子说,然后她转身走了。
折纸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到狂三旁边。
巷子里的警示灯还在转。红色的光一明一灭,把所有人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拉长又缩短。然后一个声音从巷子的另一端传过来。
“七尾结衣。”
玄机站在巷子中间。她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落地的时候也没有。她的浅灰色眼眸在警示灯的红光中泛着一种不稳定的光,像是在扫描什么。她的身后没有DEM的队员,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堵墙——不,像一扇门,一扇已经关上了但还没有上锁的门。
“DEM。”狂三说。她的手没有动,但她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微微延伸了一点。
玄机看着七尾结衣,浅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在滚动:“你的存在形式不稳定。DEM可以为你提供稳定的环境。跟我们走。”
七尾结衣看着她:“DEM?”
“我们研究灵力现象。你的存在形式是我们没有见过的。我们可以帮你稳定。”玄机说,“稳定的形态,稳定的灵力供给,稳定的存在。”
“你们会让我做什么?”
玄机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在警示灯的红光中显得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狂三走到七尾结衣前面,血红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她不会跟你们走。她需要的是回家。不是被研究。”
“我们的方法更稳定。”玄机说。
“你们的方法是把人变成样本。”狂三说。
玄机沉默了一拍。她的目光从狂三移到士道,从士道移到七尾结衣,然后移回狂三:“如果她选择留在边界里,继续拉人进去——那她就是一个威胁。DEM有权处理威胁。”
士道往前走了一步:“她不是威胁。她只是被困住了。”
玄机看着他:“你让她进入了你的灵魂层面。她试图锚定你。你被排斥了。这说明她的锚定能力是真实的。如果她再试一次,对象是其他人——没有灵魂契约的人——她可能会成功。那个人会永远带着她的存在。这是不可控的。”
七尾结衣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玄机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锚定了一个没有灵魂契约的人,那个人会永远带着她。不是被拉进边界,是被“锚定”在现实中。那比拉人进边界更糟糕,因为那个人没有能力把她推出来。然后她说:“我不会再锚定任何人了。”
玄机看着她:“你之前也说过不会拉人进去。但你还是拉了。”
“因为我太孤独了。”七尾结衣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但现在——我知道有人在里面是什么感觉了。我感受到了士道的灵魂。里面很暖。很多人。我不需要再把别人拉进来了。因为我知道那种暖是什么样的了。我可以自己去找那种暖。不是通过拉人。是通过——回家。”
玄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浅灰色眼眸中没有情绪,但她的视线一直停在七尾结衣的脸上,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转向士道:“你们能保证她不会再拉人进去?”
“我们会看着她。陪着她。”士道说。
“如果她再拉人,你们能阻止她?”
“能。”狂三说,“我可以在她拉人之前把她的影子定住。冥香可以在她拉人之后把人拉回来。我们有能力。”
玄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会记录这次事件。DEM暂时不介入。但如果她再拉人——我们不会只是记录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士道先生。白织社长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灵魂契约的排斥机制很有趣。继续观察。’”
然后她走了。没有脚步声,没有消失在暗处——她只是走着,然后巷子尽头的光线接住了她,然后她就不在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警示灯的红光还在转。七尾结衣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玄机消失的方向。她开口了:“她说的那些——DEM会把我变成样本的事——是真的吗?”
“可能是。”狂三说。
“那你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现在不在DEM手里。”狂三说,“你在我们这里。而且,你刚才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你不会锚定别人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士道的灵魂里看到了那些光。”狂三说,“那些光不是墙。是连接。你看到了连接,然后你放弃了锚定。一个想要强行锚定别人的人,不会在看到那些光之后就放弃。”
七尾结衣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半透明的,但在警示灯的红光中,看起来稍微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