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晚上十点四十分。
士道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背靠着床头。门外的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楼下操场上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他知道狂三就在门外。她说会守在房间外面，她做到了。
“士道桑。”门外传来狂三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你还没睡。”
“嗯。不太想睡。”
“怕做梦？”
“……有一点。”
门外安静了一拍。然后狂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她已经靠在了门板上：“你不需要怕。我在外面。如果你梦里有什么异常，我会知道的。我会进去的。”
“你怎么进去？”
“灵魂契约。”狂三说，“契约连接的是灵魂。梦境是灵魂层面的活动。如果你在梦里遇到什么，我可以通过契约进入你的梦境。这是我的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狂三说，“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士道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我睡了。”
“晚安，士道桑。”
“晚安，狂三。”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光。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士道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学校的正门前。
不是彩户大学。是来禅高中。校门上的校名牌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金属光泽，门柱旁边的那棵老银杏树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叶子绿得很浓，树枝伸展开来，在校门上方形成了一片浓密的树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来禅高中的制服。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红色的领带。他有多久没穿过这套制服了？不记得了。
他走进校门，沿着操场旁边的路往前走。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步，球鞋踩在跑道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有人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聊天，笑声传过来的时候被风削去了一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不应该在这里。但他没有立刻醒来。他在往前走。
他经过教学楼，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图书馆的窗户开着，从里面飘出一股旧纸和木质书架的气味。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有人在书架间走动，有人在阅览桌旁低头看书。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了一些。是狂三的声音。
“士道桑。”
他转过身。但身后没有人。他站在图书馆外面，四周是空荡荡的走廊。操场上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但那些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士道桑。”狂三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像是在他耳边。
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梦里的手，是梦外的手。有人正在通过契约触碰他的意识。
“你在哪里？”他问。
“我在你外面。我在你旁边。”狂三的声音从他的意识边缘传来，“我进来了。在梦的边界上。我能看到你的梦，但我进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挡着。”
“挡着？”
“嗯。像是有一层膜。我正在试着穿过去。你继续往前走，但不要走太远。如果我找到了入口，我会来找你。”
“好。”
他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了教学楼，经过了体育馆。体育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跳操。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一群学生在做广播体操。他们的动作很整齐，像是一个人被复制了很多份。但他们做得太慢了。每个动作都比正常速度慢了半拍。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画，五官只剩下淡淡的轮廓。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那些学生也停了。他们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们的脸还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
然后其中一个张开了嘴。但没有声音。只是张开了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其他的人也张开了嘴。很快，体育馆里的所有人都张着嘴，对着他，但没有声音。
士道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变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正在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板下面渗出来。他踩了一脚，鞋底陷下去了一点点。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拖动的声音。斧头拖动地面的声音。
他转身。体育馆的入口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堵住了门。那个人穿着校园保安的制服，手中握着一把斧头，斧刃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和那些学生一样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暗红色的，没有焦点。
“士道桑。”狂三的声音从他的意识边缘传来，比之前更急了，“我找到入口了。我马上进来。你往后退。不要和它正面对上。”
士道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持斧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他又退了一步。那个人又走了一步。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不是在追他。那个人在把他往某个方向逼。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后方有一扇门。如果他继续退，他会退到那扇门的方向。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觉得他不应该去。
他停下来。那个持斧的人也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没变。
“狂三。”他在意识里喊了一声，“我找到它了。它在追我。但它在把我往一个方向逼。我不确定那个方向有什么。”
“我知道。”狂三的声音回来了，比之前更清晰，“我看到你的梦了。那个方向的门后面是一片空白。它想把你推进一片空白里。如果你在梦里掉进空白，你可能醒不过来。别动。我马上进来。”
士道站着没动。那个持斧的人也没有动。他的斧头还举着，斧刃上的光在体育馆的灯下缓慢地移动。然后，他看到了。在那个持斧的人的身后，有一道裂痕。很细，像是玻璃上的一条裂缝。裂缝在扩大，从中间向两边延伸。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是狂三的手。她抓着裂缝的边缘，用力把它撑开，然后侧身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血红的眼眸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她站在那个持斧的人身后，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士道桑。你没事吧？”
“没事。”士道说，“你来得正好。”
狂三看着那个持斧的人。那个人的注意力被分开了，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应该转向哪一边。然后狂三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我知道你是什么。你不是梦魇。你是梦魇的影子。梦魇用你做诱饵，把士道桑往空白的入口引。但你本身没有恶意。你只是被造出来的。”
那个持斧的人没有动。但他手中的斧头微微降了一点。
“让开。”狂三说，“我要进去。我要见你的主人。”
那个人没有让开。但他也没有攻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堵正在犹豫的墙。
狂三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把手掌按在了他的斧头上。她的手掌在触碰到斧刃的那一瞬，斧头开始变得透明了。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从边缘开始溶解。那个人也变得更加透明了。他的轮廓正在从四周向中心收拢。他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只是在慢慢地消失。
“梦魇的影子里没有真正的东西。”狂三说，“它们存在的理由只是被用来充当门卫。如果你让它们走，它们就会走。如果你不让它们走，它们只能继续站在那里。但它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持斧的人消失了。体育馆的灯光变得更亮了一些。那些站在体育馆里、张着嘴却没有声音的学生们也消失了，像是一群正在被擦掉的粉笔字。
狂三转过身来，看着士道：“现在，我要去找梦魇本身。它可能在更深处。”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怕？”
“有你在。”士道说。
狂三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好。那就一起来。”
他们一起往体育馆的后方走。那扇门还在那里。狂三推开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什么，看不清。但光从那个方向渗过来。很淡，像是在指引方向。
“走吧。”狂三说。
他们一起走了进去。走廊很长，走了很久。但最后，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很亮。很空。一片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清晨的雾。在这片光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很小，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豆子。那颗豆子发着很淡的光，颜色是浅灰色的，像是在呼吸。
“这就是梦魇。”狂三说，“它还很小。灵气复苏让它有了足够的灵力来维持存在，但它还很弱。它附着在你的梦里，是因为你的梦里有很多灵力在流动。但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在寻找可以维持自己的地方。”
“那怎么办？”
“把它带走。”狂三说。她蹲下来，把手靠近那颗豆子。豆子在她手的附近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向她手掌的方向移动。她把手掌摊开，豆子落在了她的掌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我会把它带回我的影子里。”狂三说，“那里有很多空间。它可以待在那里。它需要灵力来维持自己，我的影子可以提供足够的灵力。这样它就不会再影响你的梦了。”
“它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狂三说，“我是梦魇。梦魇不会怕梦魇。”
她合上手掌，把豆子收进了自己的影子里。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士道：“好了。梦该结束了。你该醒了。”
“你呢？”
“我也会醒。比你晚一点。”
士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光就变得更亮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那种正在被从梦里拉出来的感觉。然后他听到了狂三的声音，很远，很轻：“晚安，士道桑。”
士道醒了。
天花板是宿舍的灯带。他转过头，看到狂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血红的眼眸正看着他。
“醒了。”狂三说。
“嗯。”士道坐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比你早一点。”狂三说，“梦魇已经收进我的影子里了。它现在很安静。不会再影响你的梦了。”
“谢谢你。”士道说。
“不用谢。”狂三说，“我说过，以梦魇时崎狂三之名，我会解决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天还没亮，但已经开始变灰了。远处的天宫市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显得很安静，像是整个城市都在睡觉。
“士道桑。”狂三说。
“嗯？”
“你刚才在梦里，说‘有你在’。”狂三转过头来看着他，血红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那句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士道说。
狂三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比平时的笑更安静，像是某个她一直在找的答案终于找到了。
“那就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