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金发女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左看右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士道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金发，而是她站着的姿势。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左脚的重心比右脚更靠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她的头发是深金色的，比一般的金色更深，接近蜂蜜的颜色，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暖而厚重的光泽。
士道走近了几步。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的蓝色，像被稀释过的天空。她的五官精致而端正，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太张扬的秀气。
阿尔提米西亚。
士道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认识这张脸。他记得这张脸。在DEM的战场上，在那些被CR-unit包裹着的记忆里，这个深金发的魔术师曾经站在他的对面。她的声音，她的姿态，她在战场上展现出来的力量。那些记忆还在，只是被放在了某个不太常用的角落里。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的那个魔术师不太一样。她的表情是困惑的，不是那种在战场上算计对手的冷静。她的眼神是正在寻找方向的茫然，不是那种锁定目标后的锐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刚刚入学不久的大学生，在陌生的校园里迷了路。
“你好。”士道开口了，“你迷路了吗？”
深金发的女生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正在确认什么的光：“……是的。我在找三年级的教室。这栋楼太大了，我找不到。”
“三年级在四楼。你走反了方向。这里上去是二楼。”
“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那张纸上画着一条手绘的路线图，但路线图上标注的方向和实际方向对不上，“我画的地图好像反了。”
“你画的时候可能把南北弄混了。”士道说，“我带你去吧。我也正好要上楼。”
“真的吗？谢谢你。”她微微欠身，动作端正而礼貌，“我是阿尔提米西亚。三年级转学生。”
“五河士道。一年级。”
“你就是那个唯一的男生？”阿尔提米西亚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认真，“我听说过你。有人说你人挺好的。”
“希望如此。”
他们一起走上楼梯。阿尔提米西亚的步伐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脚尖走路。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走廊两侧的教室门牌，偶尔落在前方正在走动的其他学生身上。她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熟悉，但也没有显得特别紧张，更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节奏确认新环境的人。
士道走在她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还在想着刚才那一刻——认出她时的那种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那些记忆里的画面还在，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曾经是DEM的魔术师。她不记得曾经站在他的对面。她不记得那些战斗，那些冲突，那些在CR-unit包裹下的对峙。
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群女生。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在看到士道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士道身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足够清晰：“看，那个唯一的男生。”
“我知道。他今天早上在二楼帮人搬东西了。”
“搬东西？”
“嗯。有人文件夹拿不下，他帮忙扶了一下。还有人在教室门口修投影仪，他也帮忙了。”
“真的假的？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就是故意帮忙啊。因为他是唯一的男生，所以他大概想表现得好一点。”
“你觉得他是在表现？”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帮忙的时候挺自然的。不像是装的。”
“那也可能就是装得很自然。”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刻薄。”
“我不是刻薄，我是现实。在女校里唯一的男生，如果不表现得好一点，会被当成什么？”
“当成什么？”
“当成摆设啊。”
马尾女生笑了一声。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然后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士道身边的时候，马尾女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恶意的，更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们走远了。
士道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有听到那些话一样。
阿尔提米西亚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们在说你。”
“嗯。”
“你不介意吗？”
“习惯了。”士道说，“有人觉得我还不错，有人觉得我不太顺眼。都有。”
“她们说你是故意帮忙的。”
“我知道。有人这么想。也有人不这么想。”
“那你是故意的吗？”
士道想了想：“不是。我只是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去帮忙了。没有想太多。”
“那如果她们一直这么说呢？”
“那就让她们说。”士道说，“我又不能控制别人怎么想。我能控制的只有自己怎么做。”
阿尔提米西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五河同学，你是一个很稳的人。”
“稳？”
“就是那种，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不会轻易动摇的人。我觉得这很难得。”
“可能只是习惯了。”
他们走到三楼走廊的中段。迎面走过来两个女生，其中一个人手中抱着一本翻开的画册，另一个人正在吃一个刚打开的面包。吃面包的那个女生看到士道，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然后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抱着画册的女生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从士道身边走过去。走过之后，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
“她们又笑了。”阿尔提米西亚说。
“可能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
“也可能是说了你。”阿尔提米西亚说，“但你还是不在意。”
“在意也没用。她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走廊另一侧，两个女生正靠在窗台旁边聊天。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看到士道走过来，碰了一下同伴的手臂：“那个唯一的男生。今天早上帮了好几个人。”
“我知道。我朋友说他帮她扶了文件夹。”
“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知道。我跟他没说过话。但看起来不像坏人。”
“但学校里有那么多女生，只有他一个男生。你觉得他不会——嗯——变得很傲慢？”
“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我朋友说他帮忙的时候没有那种‘我在做好事’的表情。就是很自然地帮了。”
“那也可能只是看起来自然。”
“你怎么什么都要往坏处想。”
“因为这是现实啊。一个男生在女校里，如果他不是真的有毛病，那他一定是在想什么办法让自己显得很好。这是策略。”
“策略？”
“就是策略。你不觉得吗？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他就是个透明人。但如果他帮忙、他做得好，所有人都会记住他。那他以后在这里就会很舒服。”
“那他帮人是为以后铺路？”
“可能。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在女校里表现得特别好的男生。”
“你也太警惕了。”
“这叫理智。”
士道听着那些话，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
“五河同学。”阿尔提米西亚开口了，声音很轻，“她们在说你。”
“我知道。”
“你不在意？”
“在意也没有用。”士道说，“她们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但如果我停下来解释，她们也不会信。所以不如继续走。”
阿尔提米西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觉得你做得对。”
“做对什么？”
“你帮了人，然后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觉得这很难得。”阿尔提米西亚说，“很多人帮了人之后会希望被认可。但你不是。你就是帮了，然后继续走。我觉得这很稳。”
士道没有接话。但他在那一刻觉得，阿尔提米西亚说的话，好像比那些流言蜚语更值得记住。
“到了。”他停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教室门，“这是三年级的教室。”
阿尔提米西亚看了看教室门牌，点了点头：“谢谢你。五河同学。”
“不客气。”
她正要往教室里走，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金发长发的女性从教室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叠教材。她的金发是浅金色的，比阿尔提米西亚的深金色浅了很多，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接近银色。她的浅蓝色眼眸在看到阿尔提米西亚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阿尔提米西亚。你迟到了。”
“对不起。”阿尔提米西亚微微低下头，“我迷路了。”
“你每次都迷路。”那个女性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嘴角带着一个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然后她看到了士道。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说：“五河同学。是你带她来的？”
“在走廊里看到她迷路了。”士道说。
“谢谢你。”那个女性说。她看了看阿尔提米西亚，然后看回士道，“我是艾伦。艾伦·米拉·马瑟斯。这孩子的……”
她还没有说完，阿尔提米西亚已经接上了话，声音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习惯的事：“我妈妈。”
士道愣了一下。
“养母。”阿尔提米西亚补充道，“我小时候被她收养的。”
“阿尔提米西亚。”艾伦的声音轻了一些，但带着某种正在确认什么的认真，“先进教室。你迟到了，但还可以赶上今天的课。”
“好的。”阿尔提米西亚转过头来，对士道微微欠身，“谢谢你带路，五河同学。”
“不客气。”
阿尔提米西亚走进了教室。艾伦站在门口，看着士道：“你带她来的。”
“在走廊里看到她迷路了。”
“她经常迷路。”艾伦说，“从以前就是这样。我们搬过很多次家，她每次在新学校都会迷路。但她从来不抱怨，只是自己画地图。画完之后还是会迷路。”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见过很多次的事。她的浅蓝色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像是在确认自己应该怎么对待眼前这个带她女儿来教室的男生。
“你是那个唯一的男生。”艾伦说。
“是。”
“我听学生说过。有人说你人挺好的。也有人说你太显眼。”
“都有。”
“你不在意？”
“习惯了。”
艾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谢谢你把阿尔提米西亚带来。”
“不客气。”
她转身走进了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士道站在走廊里，看着关上的教室门。他觉得脑子有点乱。阿尔提米西亚，那个在DEM的战场上和他对峙的魔术师，现在叫艾伦“妈妈”。而艾伦是阿尔提米西亚的养母。这个设定之前不存在于他的认知中。但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阿尔提米西亚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艾伦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她们现在的关系，和以前的那些记忆没有任何关联。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需要弄清楚。
他走到伊莎贝拉夫人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伊莎贝拉夫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粉色短发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柔和。她看到士道，嘴角弯了一下：“士道。你来了。”
“伊莎贝拉夫人。”士道在她对面坐下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尔提米西亚。她是艾伦的养女。”
“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伊莎贝拉夫人说，“艾伦在失去记忆之后，被安排到了某个地方。阿尔提米西亚也在那里。她们被安排在了一起。艾伦需要一个能让她稳定的环境，阿尔提米西亚需要一个能照顾她的人。她们互相选择了。”
“阿尔提米西亚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了。”伊莎贝拉夫人说，“她以前的事，和艾伦以前的事，都被清除了。她们现在只是两个普通的、彼此依赖的人。一个是养母，一个是养女。”
“她们和DEM的关系呢？”
“没有了。”伊莎贝拉夫人说，“阿尔提米西亚不记得DEM。艾伦也不记得DEM。她们和DEM的连接已经断了。现在她们只是这里的一部分。艾伦是英语老师，阿尔提米西亚是学生。就这么简单。”
士道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些信息。伊莎贝拉夫人看着他，红绿异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光。
“士道。”她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觉得呢？”
“阿尔提米西亚以前是DEM的魔术师。她曾经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她不记得那些了。她只是一个会迷路的女生。”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这可能是好事。”士道说，“她不用再背着那些过去。她可以重新开始。”
伊莎贝拉夫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士道，今晚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做个好梦。”伊莎贝拉夫人说，“你最近做了不少不太好的梦。今晚应该会好一些。”
士道看着她，觉得她的话里有什么东西他还没有完全理解。但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好。”伊莎贝拉夫人说，“晚安，士道。”
“晚安。”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三年级教室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阿尔提米西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看课本。艾伦站在讲台上，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她的浅金色长发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和阿尔提米西亚的深金色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她们看起来和普通的师生没有什么区别。她们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士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