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很干净,太干净了,能看见后面的东西,但后面也是空的。
“我们那边?”林闲重复。
“《天窗》的世界。”
夏萤说,语气依然平淡。
“你画了十七话,停在沈默学长要伸手去拉我,但手指还没碰到我袖口的那一格。”
“那格之后,世界没有消失。”
“它在运转,按照你留下的设定运转了……”
她顿了顿、
“按照这边的时间流速,大概十三年七个月零四天。”
林闲感觉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
一个被他遗弃在高中时代,埋在旧速写本里的世界,自己长了十三年。
“那边什么样?”
他听见自己问。
“学校还在,天台还在。”
“沈默学长每天下午五点二十分,都会出现在天台上,伸手,去拉一个永远不会碰到的袖口。”
“重复了十三年七个月零四天,直到今天早上,天窗真的开了。”
她抬起手,指向卫生间天花板上那个浴霸灯罩。
“他终于拉到了。”
林闲顺着她的手指看上去。
灯罩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痕,像用荧光笔在脏兮兮的塑料上画了一道线。
“所以他过来了?”林闲问。
“他过不来。”夏萤摇头。
“他是男主角,能量结构太重,卡在裂缝里了。”
“我是配角,能量轻,所以我先过来,过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补完。”
夏萤把画布又往前递了递,红圈对准林闲的工作台。
“你在这里补完结局,那边的天窗就会真正打开。”
“沈默学长能从卡住的状态里脱出来,世界会获得一个‘结束’,或者……”
她顿了顿。
“你不补,裂缝继续扩大,那边的东西会漏过来。”
“不只是沈默学长,还有你设定里的‘那些东西’。”
林闲脑子里嗡了一声。
《天窗》里“那些东西”。
是他高中中二时期画的各种灵异存在,没有具体形象。
只有模糊的剪影和“不可名状”的设定。
他当时觉得留白很酷,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
“漏过来会怎样?”
“不知道。”夏萤很诚实。
“你没画设定,但根据那边十三年的观测经验。”
“‘那些东西’对沈默学长有兴趣。”
“如果它们顺着裂缝过来,第一目标应该是找到沈默学长,也就是找到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有他的‘作者标记’。”
夏萤的目光落在林闲握着门把的手上。
“就在你右手虎口,那道浅疤的位置。”
“你画他时,铅笔戳破过纸,在同一个位置。”
林闲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虎口确实有一道很淡的疤,初中时被美工刀划的。
他从来没把这和《天窗》联系起来过。
APP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林闲掏出来,屏幕上猩红色的倒计时像心脏一样搏动:24:37。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
“检测到未完成作品《天窗》的能量结构正在与现实壁障发生不可逆融合。”
“现在有两个处理方案。”
“A. 现场完成结局创作(需严格遵循原设定逻辑,任何偏差可能导致能量暴走)。
“B. 引导残余能量具现为单一实体后强制关停通道(具现物强度不可控,存在实体化失败风险)。请选择。”
林闲的手指悬在A和B两个虚拟按钮上方,没按下去。
“如果我选B,”他看向夏萤,“你会怎样?”
“我会被压缩成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能量,然后消散。”
夏萤说,语气像在说“这盒鸡蛋明天过期”,
“《天窗》的世界会崩塌,沈默学长会消失。”
“‘那些东西’会失去锚点,在裂缝里乱撞。”
“大概率会随机散落到现实世界的其他壁障薄弱点附近。”
苏小糖突然开口.
“选A。”
林闲转头看她。
“B方案风险不可控。”
苏小糖的耳朵转向夏萤,又转向林闲。
“她虽然数值是问号,但至少现在能沟通,有逻辑。”
“如果选B,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团没有任何理智,只知道破坏的能量体。”
“或者更糟,一堆散落各处,需要逐个清理的‘那些东西’。”
“选A的话,”
林闲盯着手机屏幕。
“我得在二十四分钟内画完一个结局。”
“一个我十三年都没想出来的结局。”
“你画了十七话。”夏萤说。
“第十七话的最后一格,我的台词是‘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其实那句话没说完。”
“原稿里,沈默学长在下一格会问‘是什么’,然后我会回答。”
“但是你没画那一格。”
林闲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原稿里有什么?”
“因为我在那边等了十三年,就是在等那句没说出口的回答。”
夏萤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像雾。
“学长,你当时想好答案了吗?”
林闲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想起来了。
高中那个暑假的下午,他坐在书桌前,画完夏萤指向天空的手。
画完她那句“我看到了那个东西”,然后停笔。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卡住了,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妈妈喊他吃饭。
他放下笔,想着“明天再想”。
明天,他开始赶暑假作业。
后天,开学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没想好。”
林闲说,声音很轻。
夏萤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那现在想。”她说。
“还剩二十四分钟。”
泰坦就是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的。
或者说,门框本身还顽强地嵌在墙上。
但门锁连着周围一圈木头门框,被整个从墙体里撕了下来。
螺丝崩飞,门板向内倒下,拍在玄关地板上,震得茶几上的马克杯跳了一下。
泰坦踩着门板走进来,光头上沾着夜色的凉气,连帽衫敞着怀,灰色工装背心上果然有薯片碎屑。
他第一眼看见卫生间里透出的白光。
第二眼看见站在白光里的夏萤。
第三眼看见满地的霜。
然后从军用背包里,掏出一条折叠整齐的银色防火毯,和一管印着格斗场标志的速效冻伤膏。
“林闲老师!”
泰坦吼道,天花板簌簌掉灰。
“需要救援吗!”
夏萤被这音量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到了马桶。
她皱了皱眉,看向泰坦。
“你噪音分贝超标了。”
“根据《天窗》世界标准,长期暴露在85分贝以上环境,会导致听力损伤。”
泰坦愣住,张着嘴,那句“需要搬运还是战斗”卡在喉咙里。
林闲揉了揉太阳穴。
“泰坦,我让你看店。”
“店安全!”泰坦挺起胸膛。
“陈老板和小林兄弟安全,货全部码好,仓库锁死!”
“泰坦完成了守护任务,然后前来支援林闲老师!”
他说得理直气壮,林闲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