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糖走到泰坦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壮汉，猫耳朵转了转。
“谁让你来的？”
“苏小姐说，如果半小时没联系，就报警。”
泰坦低下头，认真回答。
“泰坦没报警，泰坦直接来了，因为报警要填表格，太慢。”
苏小糖沉默了两秒，然后侧头对林闲说：“逻辑自洽，确实是后勤人员的思维模式。”
林闲没说话。
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速写本，封面积了灰，边角卷曲发黄。
他拿出来，吹掉灰，翻开。
《天窗》第十七话的分镜草稿。
铅笔线条已经很淡了，但还能看清每一格的构图。
最后一格，夏萤站在天台边缘，手指天空，对话气泡里写着那句没说完的台词。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林闲把速写本放在工作台上，数位板旁边。
他抬起头，看向夏萤：“你画筒里还有东西。”
夏萤顿了顿，从画筒里又抽出一卷纸。
这次没裱，就是普通的素描纸，边缘有些毛糙。
她展开，铺在速写本旁边。
纸上是铅笔画的分镜草稿——第十八话。
第一格：沈默学长站在天台，看着夏萤的背影，对话气泡：“是什么？”
第二格：夏萤转过头，嘴唇微张，对话气泡是空的，只画了一个椭圆形的轮廓。
第三格到第五格：是各种角度的特写，夏萤的眼睛，沈默的手，天空。
天空的画法很奇怪，不是云，不是鸟，是一些纠缠在一起的细密线条。
最后一格：夏萤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对话气泡里写着一行字，但被橡皮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铅笔印。
林闲凑近了看。
他认出了那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写的是：“那个东西，是故事本身。”
林闲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看夏萤。
夏萤也在看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雾气更浓了。
“这是你画的。”夏萤说。
“在那边，你画的。”
“我没画过。”林闲说。
“你画过。”夏萤摇头。
“在你放下笔的那一刻，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顺着你的‘作者标记’，漏到了我们那边，被世界吸收，然后……长成了这样。”
她指着被擦掉的那行字。
“但因为你没有正式画出来，它只是‘可能性’，不是‘确定’。”
“所以世界一直在等，等你把它写实。”
林闲看着那行被擦掉的字，看着那些细密如神经的天空线条，看着夏萤垂下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
《天窗》的核心从来不是“看见什么东西”，而是“看见之后怎么办”。
夏萤看见了“故事本身”，看见了自己活在一部未完成的漫画里，看见了作者卡在第十七话的困境。
而沈默学长，那个永远在伸手却永远碰不到的男主角，他想拉住的，可能不是夏萤的袖口，而是那个“未完成”的状态本身。
林闲坐下来，拿起数位板旁边的压感笔。
笔杆冰凉。
他打开数位板，新建画布，尺寸和当年《天窗》的稿纸一模一样。
然后他调出铅笔工具，笔刷大小调到和高中时用的2B铅笔差不多。
他画下了第十八话第一格。
沈默学长站在天台，手伸着，对话气泡：“是什么？”
笔尖在数位板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
房间里很安静。
夏萤站在他身后，呼吸很轻。
苏小糖守在门口，耳朵朝向窗外。
泰坦举着防火毯，像一尊雕塑，挡在卫生间漏出的白光前。
林闲画第二格。
夏萤转过头，嘴唇微张。
他该在对话气泡里写字了。
但他停住了。
笔悬在数位板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冷。
那股从卫生间蔓延出来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他的手指，顺着指尖往手腕蔓延。
数位板的表面结了一层薄霜，笔尖划过的地方，霜融化成水痕，又迅速重新冻结。
林闲抬起头，看向卫生间。
白光里，夏萤脚边那朵六瓣雪花形状的霜，正在缓缓旋转。
像一扇正在打开的窗。
光吞噬了卫生间的瓷砖纹路，也吞掉了林闲指尖最后一点温度。
笔尖每在数位板上划出一道线，都像在凿开冰面。
十八页。
他用了四十七分钟画完这十八页。
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自己在动。
分镜、对白、网点，全是肌肉记忆。
高中时那个卡住的下午，被压缩进这不到一个钟头里，连带着八年份的“没想好”一起倾倒出去。
最后一笔落下时，白光熄灭。
静得能听见泰坦呼吸时胸腔的共鸣，能听见苏小糖猫耳转向窗边的细微摩擦声，能听见自己手腕骨节咯吱轻响。
然后，热可可的甜腻气味飘了过来。
林闲这才感觉到冷，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物理层面的冷。
公寓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只有八度，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水雾。
他刚才呼出的气全变成了面前悬停的白烟。
泰坦递毛巾的动作很轻，但毛巾砸进手里的重量还是让他手指一沉。
热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针扎似的刺痛。
“结束了？”
苏小糖问，耳朵没转过来。
林闲点头，没力气说话。
夏萤在收画筒。
她把那卷观测记录仔细卷好，塞回筒里，盖子拧紧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观测者已离开。”
“停留总时长二十三分钟，拍摄照片预估十七张，其中三张含有异常光效内容。”
林闲想问“你怎么知道是十七张”，但忍住了。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接受。
苏小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画布背面的字， “漫画数据猎人”。
“主人。”
她开口，猫耳压低。
“我检索了公开网络信息。”
“‘灵境文化’这家公司最近半年的公开招标项目，全部集中在‘轻科幻’和‘都市异能’赛道，和你的新漫画题材高度重叠。”
“他们的版权开发部主管陈启航，社交账号在过去两周，点赞了三条与‘漫画数据异常波动’相关的行业分析帖。”
林闲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不是巧合。”
“概率低于百分之七。”
“那个电话呢？能追踪吗？”
苏小糖摇头。
“虚拟号段，拨出后即刻注销。”
“但通话时我捕捉到了背景音，有轻轨进站的广播声，频率特征匹配三号线中央公园站。”
“从时间推算，对方可能在市中心区域活动。”
夏萤突然插话
“是陈启航。”
林闲转头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