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切得很专注,猫耳随着刀起落微微颤动,尾巴在身后规律地摆动。
切到第三刀时,她突然停手,刀悬在半空,肉块断面上凝着白霜。
“主人。”
苏小糖没回头,声音从刀锋和冻肉的缝隙里挤出来。
“你刚才透明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林闲没接话。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苏小糖继续说,刀慢慢放下来,刀尖抵着砧板。
“是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画面。”
“像有人把一段录像塞进我的记忆硬盘,还没塞完,只塞了开头几帧。”
“画面里……有一个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墙上挂满了画。”
“画框都是黑的,画布上什么都没有,全是白的。”
“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木头的,和我现在切肉用的这把很像。”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的手……和主人你刚才透明的手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林闲。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滚,像沉在水底的暗流。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苏小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他说:‘女仆守则第七条,当造物主开始消失时,你要假装没看见。’”
林闲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冷的、接近确认的寒意。
他想起APP在苏小糖状态栏里写的那条备注。
“记忆闪回碎片化冲击……末段中断于一个声音说出‘你做他的女仆不是系统安排的’。”
“你以前见过这个画面吗?”林闲问。
苏小糖摇头。
“没有。但画面里的房间……我闻到了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
“木头受潮的霉味,颜料没干透的酸味,还有灰尘。“
“很旧的灰尘,像积了几十年的那种。”
那个味道现在还留在我鼻子里,冲不掉。”
泰坦这时候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汤。
他庞大的身躯堵在厨房门口,光线被挡住一大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闲老师。”
泰坦说,声音压得很低。
“泰坦在格斗场时,见过队友出现幻觉。”
“但幻觉不会留下持续性的嗅觉记忆。”
“嗅觉记忆是大脑最底层的记忆编码,一旦形成很难消除。”
“苏小糖闻到的味道……可能是真的。”
“真的?”
“真的。就是某个真实存在过的空间的味道,通过某种方式,传到她脑子里了。”
泰坦喝了一口汤,咂咂嘴。
“传过来的方式不明。可能是APP干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闲走回客厅。
夏萤已经站起来了,站在窗边,手按在窗帘布上。
布料很厚,遮光涂层把外面的一切光线都挡死了,但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在感受窗帘另一侧有没有温度或震动。
墨隐的声音从阳台方向飘进来,混着夜风的凉意。
“宿主,我刚刚在阳台栏杆上发现了一个新的脚印压痕。
鞋码和之前三枚不同,更小,压痕更深,说明体重更轻或者站立时间更长。
压痕方向朝内,面朝客厅窗户。
脚印边缘有微量的荧光残留,波长和我使用的隐形墨水不同,更接近……紫外线激发后的长效蓄能材料。”
林闲走到阳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间特有的灰尘味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阳台栏杆是铁质的,刷的绿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
墨隐说的地方在栏杆转角处。
那里确实有一块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不是污渍,是某种极细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冷光。
林闲没伸手去碰。
他关上阳台门,回到客厅中央。
泰坦、夏萤、苏小糖、隐形状态的墨隐,都聚集在这片被日光灯照得发青的空间里。
空气稠得像胶水,呼吸都要费点力气。
“洗澡,睡觉。”
林闲说,声音干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进淋浴间,反手关门。
热水冲下来时,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砸在脸上、肩膀上、后背上。
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面模糊一片,只能看见自己身体的轮廓在雾气里晃动。
他抬起右手,摊开五指。
五根手指现在都是实体,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指纹清晰,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铅笔灰。
那是下午画分镜时蹭上的。
没有透明,没有闪烁,一切正常。
但他盯着那根食指看了很久。
久到热水变温,温水变凉,凉水变得刺骨。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
推开淋浴间的门时,客厅已经关灯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小夜灯亮着,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泰坦睡在沙发上,鼾声低沉有节奏。
夏萤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墨隐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在阳台,也许在天花板角落,空气里只有极淡的旧纸张味证明他还在附近。
苏小糖的房门虚掩着。
林闲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很小,反着一点夜灯的微光。
看不清是什么。
她没回头,但猫耳转了一下,朝向门口的方向。
“主人,晚安!”
苏小糖说,声音很轻,
林闲没应声。
他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拉过薄被盖到胸口。
天花板是白的,夜灯的光晕在上面投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他盯着那个光圈,眼睛发涩,但脑子清醒得可怕。
右手食指在被子下面,指尖轻轻蹭着床单的棉质纹理。
一下,两下,三下。
蹭到第七下时,他感觉到指尖的触感变了。
不是变透明,是变轻。
像那根手指的重量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皮肤和骨骼的壳子,里面空荡荡的,连血液流动的感觉都变淡了。
他抬起手,就着昏暗的光线看。
手指还是实体,颜色正常,但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水汽般的薄雾。
薄雾顺着指关节的纹路流动,在指尖聚成一小团,然后散开。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声音透过窗帘缝隙传进来。
车流声、偶尔的喇叭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在这片噪音里,林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沉重,像在给某个倒计时读数。
数到第三十七下时,他睡着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苏小糖的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咔哒。
很轻。
像锁舌扣进锁孔。
又像某个开关被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