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关扣合的余韵在黑暗里震颤了零点几秒。
然后,另一种声音接管了寂静。
是呼吸声。
林闲的呼吸先醒过来,粗重,带着刚逃离噩梦的潮气。
后背的凉意还钉在皮肤上,是白瓷砖的触感,没错。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视野里最先聚焦的是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右手。
五根手指都还在,实体,完整,皮肤纹理在走廊小夜灯昏黄的光晕里清晰可见。
没有透明,没有闪烁,连那层水汽般的薄雾都消失了。
他缓慢地吸气,胸腔扩张,肋骨传来真实的酸胀感。
淋浴间门板另一侧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布料摩擦,然后是膝盖离开地面的细微响动。
门锁没有转动,但门缝底下那道窄窄的光被一道阴影遮去了一半。
苏小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主人,你醒了。”
不是疑问句。
林闲没应声。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像蹲久了的针刺感从脚底窜上小腿。
他拧开门把。
苏小糖站在门内,背挺得很直,贝雷帽戴得一丝不苟,猫耳从帽檐下探出来,耳尖微微朝前倾。
那是她进入“信息接收模式”时的惯性动作。
她手里拿着那块抹布,已经被重新拧干、展开,叠成了标准的四方形,搭在左臂上。
脸有点红,是刚才揉的,还没完全褪下去,像运动后的薄汗。
她没看林闲的眼睛,视线落在他右手食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三十七分钟。”
苏小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
“深度睡眠约十二分钟时,出现第一次肢体透明化征兆,左手小指,持续三秒。”
“我没看到波动过程,只看到结果,门缝视角有限。”
林闲走到客厅。
日光灯还嗡嗡响着,泰坦的鼾声从沙发方向传来,低沉,有节奏。
夏萤站在窗边,没回头,手里的铅笔在画布上快速移动,沙沙声像春蚕啃叶。
墨隐不知道在哪,但空气里那股旧纸张的味道淡了些,说明他可能移动到了通风更好的位置——阳台方向。
茶几上,那碗汤已经凉透了,油膜凝成白色的固体,盖着底下暗褐色的液体。
苏小糖跟出来,没去厨房,而是走到茶几旁,把那块抹布放在汤碗边。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开本子,纸页哗啦轻响。
本子里写满了字,钢笔字,密密麻麻,行距窄得几乎要挤在一起。
有些段落被涂掉了,不是划横线,是用曲线波浪般地抹过去,墨水洇开,能看出书写时笔尖的停顿和颤抖。
有些字写得特别大,撑满了整行,笔画用力到划破纸背。
有些地方夹着简笔画。
一个房间的轮廓,一把椅子,一根鸡毛掸。
她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其中一页。
“第一段闪回。”
“视觉内容:我站在一个房间里。”
“没有猫耳,没有尾巴。”
“穿着……普通连衣裙,浅蓝色,棉质,洗得发白。”
“房间比主人的公寓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水泥的灰。”
“窗外天空是浅青色,不是蓝。我手里举着一根鸡毛掸。”
“和我现在用的备用掸是同一款式,但掸杆尾端有削痕,钝的,像被刀砍过。”
她顿了顿,手指挪到本子下一行。
“桌上摊着一本漫画分镜稿。”
“我看到了角色草图,和我现在长相一致,但姿态不同。”
“草图旁边铅笔注释写着两个字:‘废案’。”
林闲靠在工作台边沿,金属边缘抵着腰,有点凉。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第二段闪回没有新增视觉信息,只有情绪残留。”
苏小糖继续说。
“强烈的……违和感。”
“不是恐惧,是‘这里不该是这样’的错位感。”
像走错片场的演员,台词和布景对不上。”
她翻到笔记本后面。
这一页被红笔框了起来,方框画得很工整,四个角都是直角。
“最后一段。”
苏小糖声音压低了一度。
“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一个男声,音色无法辨识,混响严重,像从很远的水管传过来。”
“他问:‘你做他的女仆不是系统安排的。他这边的局面,你怎么选?’”
她合上本子,双手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没听到我的回答。”
苏小糖说,
“闪回中断了,像磁带卡住,或者传输被强制切断。”
“但那个问题留了下来,卡在我脑子里,每天早上自动播放一遍。”
客厅安静了三秒。
夏萤的铅笔声停了。
泰坦的鼾声也停了,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闲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速写本和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比夏萤的更急,更密。
他画得很快,但线条不乱。
第三格的空白栏,第四格的半截街道,第七格里蹲着的苏小糖。
他画她手指在垃圾桶桶壁上划动的动作。
画她转身时猫耳的弧度。
画她眼睛的颜色——深蓝,和夜色一个色号。
最后画格子边框溶解的过程,实线变虚线,虚线变断点,整张纸从右向左褪成刺眼的白。
画完最后一笔,他抬头。
苏小糖站在他对面,盯着画纸上那个垃圾桶。
她的猫耳完全压平了,紧贴头皮,尾巴在裙子里绷成一条直线。
瞳孔扩张得很大,大到琥珀色的虹膜几乎被黑色吞没,像夜间捕猎的猫科动物。
她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画纸上方,没碰到,只是虚虚地描摹桶壁上那个图案的轮廓。
“这个垃圾桶。”
苏小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在《我的女仆不可能这么可爱》原作第六页出现过。”
“场景是路人踢倒垃圾桶,垃圾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
“原作只画了桶身,没画桶壁。”
她手指挪到图案上。
“但你梦到的桶壁上有这个。”
“我闪回里也见过这个,在桶壁,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笔触。”
她抬眼,看向林闲。
“可我在原作里,根本没画过桶壁的细节。”
现实和虚构的边界,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像被橡皮擦蹭过的铅笔线,模糊了。
夏萤这时候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画布,上面网格密布,不同颜色的线条交织。
她走到茶几旁,把画布摊开。
“刚才你画梦的时候。”
夏萤说,铅笔尖点在画布某处。
“后背网格,第三横排第七竖格,和第五横排第二竖格,同时出现蓝光闪烁。”
“持续时间零点八秒,能量波形与上次手指透明化完全一致,强度降百分之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