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铅笔移动,在画布边缘写下一行小字。
“波动频率与创作行为呈负相关。”
墨隐的声音从阳台方向飘进来,混着夜风。
“宿主,陌生短信路径分析有结果。”
“发信基站位于一点三公里外,宏远大厦顶层。”
“大厦内有一家‘维度视界技术服务公司’,注册不满两个月。”
“法人信息不全,但支付短信通道费的代称是——”
他停顿,空气里旧纸张的味道浓了一瞬。
“‘Reader’。”
夏萤手里的碳笔竖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在地图边缘又注了一笔,笔迹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林闲放下铅笔。
速写本上的画还没干,墨线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想起APP面板上那个信仰力余额。
想起身体里那股时有时无的轻飘感。
想起苏小糖笔记本上红笔框起来的问题。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APP提示音,是普通来电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李编辑”三个字。
林闲接起来。
李编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泡开的茶水般的温吞热气,完全没提昨天会议室里的腥风血雨。
“林闲,有个比赛通知你一下。”
“‘星耀杯’原创短篇漫画赛,下周五截稿。”
“主办方漫画协会,评委里有张老师。”
“记得吧?三年前你新人奖终审那位。”
林闲没吭声。
“张老师今天在评审群里提了你。”
李编辑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天气.
“他说看了你最近发的便利店格斗番,觉得打戏节奏不错.
但如果你能在短篇里证明,你除了打架还能写日常情感,他愿意在评选时给你写独立推荐语。”
电话挂断后,客厅更安静了。
林闲划开APP面板。
信仰力余额那一栏的数字,比起便利店小高潮时跌了将近三分之一。
泰坦的滞留、夏萤的到来、壁障的修补.
这些新增角色和异常事件,像一群只吃饭不干活的租客,在后台缓慢累积着维持消耗的赤字。
参赛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但他现在的问题不是画不画得出来,而是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到截稿日。
手指透明的频率在增加,持续时间在变长,而唯一的线索是夏萤那句“创作时波动会下降”。
他必须画。而且必须画真实发生过的事。
苏小糖走到他身后。
她看了一眼林闲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记录,“星耀杯历年获奖短篇”。
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声里,她把那块抹布重新用开水烫过洗了一遍,拧干,展开,挂在挂钩上,抹布的四个角拉得笔直。
做完这些,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那份旧的“主人今日工作进度追踪”表格,上面还留着她之前用红笔画的叉和批注。
她当着林闲的面,把表格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拿出一个新的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钢笔在顶端工整写下一行字。
“参赛短篇倒计时·共同创作日志”。
她在右边配图框里画了简笔画:一个正在伏案画画的背影,是林闲。
一个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的侧影,是她自己。
她把猫耳画得比平时圆了一点,耳尖朝上,像在竖着听什么。
林闲看着那个新本子,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幅简笔画。
他什么也没问。
他转回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然后落下。
第一格:破晓时分的公寓客厅,晨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斑。
第二格:厨房灶台,汤锅咕嘟冒泡,蒸汽扭曲了后面贴着的便利贴字迹。
第三格:沙发上的壮汉抱着毯子翻身,一只脚耷拉到地上,脚趾蜷了蜷。
第四格:窗边的高中女生握着铅笔打瞌睡,额头一点一点,画布上的网格线歪了一道。
第五格:冰箱顶部,一颗鸡蛋微微晃动,像被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第六格:空白。
他停下笔,盯着第六格看了很久。
苏小糖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拿出另一支铅笔,开始精修分镜的分隔点编号。
两人用的是同一张原稿纸的备份页,他用正面,她用背面。
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隐秘的对话。
台灯的光圈罩着两人,灯罩边缘积着薄灰。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褪成灰白,又从灰白染上淡金。
晨光爬过窗台,爬上工作台,最后落在速写本那页还没画完的第六格上。
林闲抬起右手,食指在纸面上方虚虚划过。
指尖没有透明。
但他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轻飘感又来了,从指骨深处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抽走重量。
他蜷了蜷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
苏小糖没抬头,但笔尖停了一瞬。
“主人。”
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晨光。
“咖啡凉了。”
林闲看向手边那杯咖啡。
液面静止,没有涟漪。
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陶瓷的弧度,缓缓滑向桌面。
他没去端杯子。
他只是重新拿起铅笔,在第六格里,画下了第一根线条。
是淋浴间门外那面墙的轮廓。
墙面上,有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手印。
苏小糖的笔尖在纸背面停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继续写编号,数字工整,但最后一个“7”的尾巴,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
两人谁都没说话。
默契地,没有戳破。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亮成一片灰白,那台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才在苏小糖的无声提醒下被关掉。
晨光接管了客厅,斜斜地切过地板,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林闲又画了三格。
铅笔线条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像春蚕啃食桑叶,声音单调而催眠。
他画的是公寓楼下的早餐摊,油锅腾起热气,煎饼果子正在成形——那是泰坦某次早起排队买到的口味。
画到摊主手腕上那颗痣时,他的笔尖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
是右手从手腕开始,像被水洗过的墨迹,迅速褪成一片透明。
这次褪色很彻底,从腕骨蔓延到指尖,整只手掌在晨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