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穿透那个本该有手掌的位置,落在速写本上,只剩下铅笔凭空悬在纸面上方几厘米处,被看不见的东西握着。
八秒。
林闲盯着那片虚空,数了八下心跳。
透明感如潮水般退去,皮肤纹理、指甲盖、虎口那块老茧,重新从空气中“打印”出来。
他甩了甩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把铅笔换到了左手。
这个动作很轻,只是把笔从右手递到左手,调整了一下握姿。
笔杆从右手消失的瞬间出现在左手掌心,衔接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苏小糖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两步跨到林闲身边,手掌按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不许再画了。”她说。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林闲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近乎命令的腔调。
不是女仆的汇报框架。
不是程式化的关心。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护食的猫,或者守着幼崽的母兽。
林闲没抬头,左手铅笔在速写本边缘点了点,留下几个灰色的小圆点。
“还有四页分镜。”
他说,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
“画完就睡。”
“你还有四页分镜。”
苏小糖重复了一遍,手没松、
“但你还有四页分镜的体力吗?主人,你现在连笔都握不稳。”
林闲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动作确实不如右手流畅,虎口肌肉有些僵硬,但握力还在。
“左手能用,去冲杯咖啡,双倍浓缩,不加糖。”
苏小糖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夏萤铅笔尖在画布上移动的沙沙声。
能听见泰坦在沙发上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能听见窗外早起鸟雀扑棱翅膀的轻响。
然后苏小糖松开手,转身走进厨房。
咖啡罐在橱柜第二层左边。
她拉开柜门,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金属罐身时顿住了。
罐子轻得异常。
她拧开盖子,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咖啡粉,附着在罐底,像沙漠里最后一点水渍。
过去五天,他们消耗完了过去三个月分量的咖啡。
林闲画便利店格斗漫时靠它续命,画短篇参赛稿时靠它吊命,现在连罐底那点粉渣都不够冲一杯。
苏小糖盖上盖子,把空罐放回原位。
她转身要出门,便利店在两条街外,跑步来回十五分钟。
泰坦的呼噜声从客厅传来,节奏平稳。
夏萤的铅笔声没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客厅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很轻,像一根筷子掉在木地板上。
但苏小糖听出来了,那是压感笔从数位板边缘滚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笔杆是金属的,滚了两圈,撞到桌腿,停下来。
苏小糖冲回客厅。
林闲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半躺在泰坦之前搬来的二手坐垫上。
坐垫是海绵的,表面蒙着一层灰色绒布,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眼睛睁着,但瞳孔没有焦点,正在快速转动。
像REM睡眠期的眼球运动,但频率更快,快得不正常。
嘴唇微微张开,翕动着,像是在说话,但喉咙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夏萤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动作很轻,落地时只发出极细微的“咚”声。
单膝跪在林闲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他颈动脉位置。
停了五秒。
“心率一百四。”
“节律稳定,不是心脏问题。”
“颈动脉搏动有力,外周循环正常。”
“他在处理过载信号,大脑皮层活动异常活跃,但脑干功能完好。”
“这不是常规晕厥,是意识被拉到了另一个层面。”
她抬头看向苏小糖。
“泰坦,把林闲学长放平。”
“电热毯调最低档,盖到胸口。”
“他现在体温在缓慢下降,需要外部保温。”
“但不能过热,过热会加速代谢,增加大脑耗氧。”
泰坦已经站起来了。
他动作很快,但异常稳当,像搬运易碎品的工人。
双手穿过林闲腋下和膝弯,把他整个托起来,平放到更宽敞的地毯上。
电热毯从沙发角落扯过来,展开,盖好。
插头插进插座,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做完这些,泰坦退后半步,蹲在那儿,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夏萤转向苏小糖。
夏萤说:“林闲学长的参赛短篇,还有四页没完成。”
“铅笔稿前三页已经勾完,第四页只有格子框和人物站位标记,对话框全是空的。”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速写本。
夏萤继续说:“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截稿时间是明早八点,还剩四小时四十分钟。”
“如果错过截稿,这次通过比赛回收信仰力的窗口就关闭了。
而根据我的计算……”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画满网格的画布,在茶几上展开。
铅笔尖点在某条用红色标注的曲线上。
“信仰力余额从昨天下午开始下跌,跌速是每小时百分之零点三。”
“如果这次回收窗口关闭,下跌曲线将进入指数衰减阶段。”
“按照当前衰减速度,四十八小时后,信仰力余额将跌破维持现有,所有具现角色存在的安全阈值。”
夏萤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苏小糖。
“届时,第一个被削减存在值的,会是消耗最高的泰坦。”
“然后是墨隐,然后是我。”
“最后是你,苏小糖。”
“因为你的存在锚点最深。”
“你是第一个具现角色,和林闲学长的羁绊最深,所以系统会把你留到最后。”
“让你看着其他人一个个变得不稳定,然后消失。”
她说完这句,安静下来。
没有安慰,没有建议,没有“我们应该怎么做”的开放式提问。
只是陈述事实,像医生宣布检查结果,像法官宣读判决书。
然后她等。
等苏小糖自己推演完成那句话后面的全部逻辑。
客厅只剩下电热毯低档加热时细微的电流声,泰坦粗重的呼吸,窗外偶尔驶过车辆的胎噪声。
日光灯关掉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浮动。
苏小糖站在林闲的工作台前。
速写本摊开在那儿,第四页分镜草稿孤零零地躺在纸面上。
格子框画得很工整,直线笔直,直角锋利。
人物站位标记用圆圈和叉号表示,林闲在左下角,苏小糖在右上角,泰坦在画面外只露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