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全是空的,一个个白色气泡飘在人物头顶,像等待填字的填空题。
她拿起那支自动铅笔。
笔杆是黑色的,塑料外壳因为长期使用被磨得发亮。
笔芯用秃了,只剩一小截探出笔尖。
虎口位置有一块颜色稍深,是林闲常年握笔留下的汗渍渗透。
她的手指握上去。
抖了一下。
不是肌肉颤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神经系统突然接收到一个强烈的阻断信号,信号源来自她存在本身的底层代码。
视网膜上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警告窗口,黑底白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等线体:
【警告:角色苏小糖预设为服务型女性角色(女仆/猫耳娘),不包含创作模块。
拿起画笔进行绘画行为属于突破预设产出的非典型行动。】
【若完成本次绘画行为,将永久修改本角色行为树结构,解锁未知支线,且本次行动无法撤销。】
【请确认是否继续?】
【是 / 否】
苏小糖盯着那个弹窗看了三秒。
她睫毛颤了颤,视线越过弹窗,落在速写本第四页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上。
对话框旁边,林闲用铅笔极轻地标了一行小字。
“此处苏小糖台词:你看,我说过我们不是第一次搭档。”
那是她昨晚闪回记忆里,画面中那个没穿女仆装的自己说过的话。
苏小糖抬起左手,在空气中虚虚一点。
视网膜弹窗上的【否】按钮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不是她按的,是那个按钮自己消失了,连带着整个警告窗口一起。
阻断信号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轻、更模糊的提示。
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熟。
是林闲某个傍晚因为下大雨不能出门时,对着租屋灯泡照出来的影子,用蘸了水的指尖在玻璃窗上比划时说过的话。
“……这样,勾线层切换的时候,要先把底层线框锁定,不然线条会跑。”
“你看,就像这样,手指从右往左滑,对,慢一点……”
苏小糖闭上眼睛。
手指握着铅笔,悬在数位板上方。
她没睁开眼,但视网膜上自动浮现出数位板驱动界面的虚拟投影。
那是林闲某次调试设备时,她站在旁边看到的。
界面布局、按钮位置、快捷键组合,全都清晰得像刚看过一样。
她不需要“创作”。
她只需要把这四页里林闲已经完成的内容,用线条固定下来。
前三页的铅笔稿,林闲画得很细,每一根线条的走向、粗细、起笔收笔的力道,都带着他独特的节奏。
苏小糖用左手握笔,她没试过左手画画,但身体记忆比她想象的更听话。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声。
第一条线:公寓清晨的窗框。
林闲画的是晨光透进来的前一秒,窗帘缝隙里能看到外面天空的灰蓝色。
他用了很细的笔触,线条微微颤抖,像呼吸的起伏。
苏小糖模仿那个颤抖,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震颤,画出一条带着生命感的直线。
第二条线: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的叶片轮廓。
林闲画了三层叶片,最外层饱满,中间层微微蜷曲,最里层刚冒出尖。
苏小糖一条一条地勾,每画完一条就停顿零点五秒,确认线条的弧度和原稿一致。
第三条线:泰坦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关节。
林闲画了五个指节,每个关节的凸起都精确得像解剖图。
苏小糖的笔尖沿着那些凸起滑动,像在抚摸一组微型雕塑。
她画得很慢。
每分钟只能完成三四条线,每一条都要反复比对原稿的铅笔痕迹。
数位板屏幕亮着微光,映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逐渐成形的线条网格。
猫耳完全压平了,紧贴头皮,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尾尖微微颤抖。
那是高度专注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夏萤站到了她身后。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小糖的笔尖移动。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人走过。
她盯着楼下一个固定坐标看了十秒,然后拉上窗帘。
“第四观测者还在。”
夏萤说,声音很轻。
“位置没变,还是三十八米外,东侧七点钟方向。”
“但他手里多了东西,一本册子,封面是深蓝色,尺寸接近漫画单行本。”
“他在翻看,速度很慢,像在核对什么。”
泰坦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堵住那片区域。
“泰坦去热昨天剩的汤。”
他说,大嗓门压低。
“喝完有力气,有事喊泰坦。”
墨隐的声音从书架顶层飘下来,混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宿主生命体征平稳。”
“脑波频率稳定在θ波和δ波交界处,接近深度冥想状态。”
“但监测网格显示,后背区域第三横排第七竖格,能量波动频率正在加快,和苏小糖下笔的节奏同步。”
苏小糖没听见这些话。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笔尖和纸面之间。
第三页快画完了,最后几个元素,是散落在茶几上的速写本,空咖啡杯,以及那只作为定格主体的马克杯。
马克杯是林闲用了好几年的,白色陶瓷,杯身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杯底刻着一行字,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林闲某次喝醉时说过,那是他第一次拿到稿费那天刻的,日期精确到小时。
苏小糖的笔尖移到杯底。
她画了杯沿的弧度,画了杯身的裂纹,画了杯底那个圆形的平面。
然后,在那个日期旁边,她手腕极轻地一转。
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两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不是字。
是两个小小的、尖尖的、猫耳朵形状的痕迹。
针管笔的墨水渗进纸纤维,干燥后变成深黑色,和周围的铅笔灰形成微妙的对比。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污渍,但凑近了看,能看出耳朵尖那一点点俏皮的弧度。
苏小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
笔杆滚了两圈,停在速写本边缘。
她手指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指节僵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悠长,带着气阀泄气的嘶嘶声。
晨光彻底铺满了客厅,把每样东西都照得纤毫毕现。
地板上的灰尘,沙发扶手上的绒毛,泰坦额角的汗珠,夏萤瞳孔里细小的光点。
林闲在地铺上动了动。
眼皮颤了几下,睁开。
视野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轮廓,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
然后焦点慢慢凝聚,他看到苏小糖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他撑着坐起来。
电热毯滑到腰间,泰坦的保温毯还盖在腿上。
头下面枕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淡香。
是苏小糖的卫衣,叠成了三层厚度的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