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数位板屏幕亮着。
林闲爬过去，膝盖跪在地毯上，凑近屏幕。
参赛短篇的所有页面，整整齐齐排列在文件管理器里。
缩略图显示，四页分镜全部完成。
墨线勾勒清晰，网点贴得精准，对话框里的台词字迹工整。
是他自己练过无数遍的字体风格。
他点开最后一页。
画面是公寓的清晨，所有角色都在做各自的事。
定格主体是那只马克杯，杯底朝上，日期清晰。
在日期旁边，那两个猫耳形状的痕迹，在屏幕光的照射下，像两个小小的、黑色的秘密。
林闲盯着那对猫耳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进入待机模式。
他抬起头。
苏小糖站在窗边，手拉着窗帘边缘，正在调整缝隙的宽度。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耳朵上的贝雷帽戴得很端正，猫耳从帽檐下支棱着，耳尖朝前。那是她放松时的姿态。
林闲想问她笔还稳不稳。
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今天可以换块新橡皮。你用的那一块，右下角缺了一块。”
苏小糖没回头。
但林闲看见，她卷在身后椅子横杠上的尾巴，最后那一小截，极其轻微地、向上折弯了一次。
幅度很轻，像猫咪打哈欠时尾巴尖的颤动。
和上次她在便利店，为泰坦连帽衫缝标签时，一模一样。
手机在这时候“叮”了一声。
不是普通消息提示音，是APP特有的、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音效。
林闲划开屏幕，信仰力面板自动弹出，最上方的数字正在快速跳动。
从下跌的红色曲线，猛地拐头向上，突破之前的高点，继续攀升。
数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体比平时小一号，颜色是罕见的淡金色：
【信仰力转化效率突破此前制动线。
当前回收速率：基准值×1.3。】
【具现角色苏小糖稳定性上涨。
夜间思考时，可主动检索并有限回溯设定外场景碎片。】
【提示：本次信仰回流触发隐藏协议。
部分锁定区域已开启临时访问权限，有效时间：71小时59分……】
计时器在最后一行小字后面开始跳动，秒数一格一格减少。
林闲关掉面板。
他看向苏小糖，苏小糖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没有说话，但某种比语言更厚重的东西，在晨光里缓缓沉淀下来。
窗外，街道开始苏醒。
早餐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某个报亭老板拉开卷帘门的哗啦声。
城市在晨光里伸展肢体，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而在两条街外，那个曾被墨隐记过鞋码的角落，第四观测者合上了手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图书馆标签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抬头，看向林闲公寓的窗户，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小巷，身影被阴影吞没。
巷子尽头，一面斑驳的砖墙上，有人用红色喷漆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问号下面，一行小字刚写上去不久，油漆还没干透：
“漫画里的地图，是真的吗？”
字迹工整，笔锋冷静，和之前所有挑衅的涂鸦风格完全不同。
像一个问题。
更像一个开始。
手机屏幕的光刺着林闲的眼。
汤勺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泰坦把第二锅后勤高能汤推过来，蒸汽扑到脸上，带着药材和可疑肉块混合的气味。
林闲划开评论区，指尖在那些逐帧对比图上滑动。
九张图。
把便利店扫码枪的挥击轨迹，和墨瞳某部作品里一个用双截棍的配角做了重叠分析。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
“抄都抄不明白。”
热评第一写道。
“连武器型号都懒得改，直接照搬冷门设定，欺负新人没看过墨大早期作品是吧？”
点赞数三千。
下面跟着一串“塌房”“实锤”“滚出漫画圈”的标签。
林闲往下翻。
一个ID叫“数据侦探”的用户做了张图表，
把他过去三年所有作品的收藏数、推荐票、月票排名做成折线图。在便利店短篇的位置标了个巨大的红色箭头，旁边注释。
“单日涨幅超过过去三年总和，无任何前期流量铺垫，符合代笔操作典型特征。”
图表转发两千。
他拇指继续滑。
滑到一条被折叠的评论。
ID“白夜”。
头像是一盏老式台灯。
“时间线核对：墨瞳《暗刃》第七卷附录角色设定图发布日期为今年三月十五日。”
“林闲《便利蜂格斗指南》首次上传日期为去年十一月二日。”
“相差四个月零十三天。法律上不构成抄袭，事实上也不可能抄袭尚未存在的作品。”
点赞数：三百二十一。
林闲点开这条评论的二级页面。
点赞数在七小时前达到峰值三百五，然后开始缓慢下跌。
不是自然沉降，是有人在持续点踩，压住了热度爬升曲线。
他锁屏。
手机扣在桌面上，背面朝上。
苏小糖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
她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苹果片摆成扇形，每片厚度不超过三毫米。
她把果碟放在林闲手边，视线扫过他手机背面，没问。
“汤要凉了。”她说。
林闲拿起勺子。
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凝成细密的同心圆。
他舀起一勺，吹气，送进嘴里。
味道比昨天更诡异了。
泰坦坚持往汤里加了某种晒干的菌菇，嚼起来像轮胎碎片，但咽下去后喉咙会泛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论坛那边有动静。”
夏萤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她没回头，铅笔在画布上快速移动，网格线里新增了几条用红色标注的曲线。
“墨瞳的粉丝后援会账号，在三十分钟前上传了一段视频剪辑。”
“内容是你过去所有公开直播录屏的片段拼接，重点标注了你使用数位板时手腕的抖动频率。”
她顿了顿，笔尖在某个数据点上重重一点。
“剪辑手法很专业。”
“他们把你正常运笔时的轻微抖动，和帕金森早期患者的临床震颤视频做了同框对比。”
“没有直接下结论，但标题是‘新人王的手部健康状况是否被隐瞒’。”
泰坦从沙发上坐起来。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泰坦去把说闲话的人揍一顿。”
他声音闷雷似的。
“坐下。”苏小糖说，声音不大。
泰坦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坐回去。
沙发又呻吟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