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匆匆赶到研究室，推开了研究室的房门。
整个研究室并不大，因为摆放了不少风格迥异的陈设，显得略略有些拥挤，房间正中央摆着数块黑色的显示屏和半人高的机柜，而那些显示屏背后站着个身着一袭黑袍的男人，他的手里握着块布条，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悬挂在墙壁上那幅字体斑驳的挂轴，他转过身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笑意嵌在眼角，和善得无可挑剔，嘴里却说道：“迟到了五十四秒哦，二位。”
听到他这把嗓音，浩太条件反射般打了个哈欠，又迅速抬手把那口气捂了回去。
沛拉·榊，极东支部荒神技术开发统筹负责人，知识渊博，技术过硬，长期担任新人适格者的培训导师，通常被大家称呼为“博士”。一连串的头衔让他看上去无比权威，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他虽然是在笑着的，却不知怎么的让人感觉浑身发毛，有种不敢随意造次的感觉，裕在心里直犯嘀咕，他没去拆浩太的台，只是默默挺直了脊背。
榊博士将布条叠好搁在桌子上，很随意地示意两人自行落座，等到两人都在沙发上坐定，他才缓缓开口道：“时间关系，上节课的内容，这次就不抽查了。”
浩太抿着嘴没吭声，但是周身的气场猛然松垮下来，活像刚刚逃过了什么大难。裕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首先我想知道，在你们心目中，‘荒神’，也就是你们正在对抗的怪物集群，到底是什么？”
浩太举手抢答道：“荒神是人类的敌人，危险的捕食者，还有，呃……”他皱着眉头搜肠刮肚，“破坏世界秩序的始作俑者？”
“这么形容倒也没有说错。”榊博士笑眯眯地按下显示屏的电源，屏幕亮起，画面正中央是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单细胞，细微的颗粒在细胞内缓缓流动，泛着幽蓝色的光，“准确地说，荒神不是任何生物学定义上的生命，它们是由‘神谕细胞’构成的集合体。”
“神谕细胞借由捕食吞噬吸收各种各样的物质，取得其信息和特质，待到吸收学习到一定程度、并大量集中后，便能完成形态的转换，也就是成为‘荒神’。”
榊博士转过身，手执教具在屏幕上那颗细胞剖面图上叩了叩，“麻烦的是，每一个神谕细胞实际上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因此旧时代人类已知的所有武装几乎都无法对神谕细胞造成有效杀伤，因为单纯的物理冲击只能将神谕细胞群分割开来。能够攻击神谕细胞的，只有神谕细胞本身。”
“荒神的行为由神谕细胞CNS来约束和控制，我们一般称其为‘核心’，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荒神的脑，目前唯一能够让荒神静默的高效方法，就是破坏‘核心’。想象一下，如果是你们被摘除了脑，你们的身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浩太眼皮子狠狠一抽，一脸“为什么拿这个作比喻”的表情，“那、那我就死了。”
“不太准确。”裕低下头回忆了一会儿，“我记得如果人没了小脑会导致运动失调、失去平衡什么的，没了大脑会丧失意识变成植物人，然后没了脑干的话才是——”
浩太瞠目结舌，赶忙去捂裕的嘴，“喂！没必要说这么详细。”
榊博士呵呵笑了两声，倒也没打断他们的讨论，待到两人逐渐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开口道：“刚才说到哪了......唔，目前唯一能够让荒神静默的高效方法，就是破坏‘核心’。”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影像被一颗等比例放大的荒神核心结构图所取代。
“但，哪怕是破坏了核心，群龙无首的神谕细胞群也只是会短暂地雾化分散，一段时间过后，它们还会卷土重来，重新凝结成全新的个体。”他转过身，屏幕的蓝光在他的镜片上投下一层光影，将他眼中的情绪遮掩了去，“所以理论上来说，荒神无法被彻底消灭。”
“这……这不公平。”浩太喃喃道。
“当然不公平。”榊博士的语气平常得就好像刚才那些堪称绝境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神谕细胞自毫无征兆地降临开始便极速发展，没花费多长时间就给整个人类文明带来了灭顶之灾，时至今日，荒神依然是人类最具威胁的可怕敌人。”
他忽然话锋一转，“但，它们也并非完全无懈可击。”
“‘偏食’，地球上依然存在神谕细胞无法捕食的物质，利用这一点，我们开发出了偏食因子，并将其广泛投入武装及防御体系的研究，你们手上的腕轮，其学名应该叫‘P53手臂植入式细胞’，你们所使用的神机，也是以P53偏食因子为媒介，通过腕轮被人类操控。”
“所谓神机，实际上就是拥有被称为‘人造CNS’的、经过人工调整过的核心的荒神。”
那些黑色的、古怪的肉，以及安静地贴伏在上头的橙色的核，适时闯入裕的脑海。
照这么说，自己每一次挥剑，实际上都是在抡一只被驯化的荒神，而且这玩意似乎还想试图同化自己，能这么理解吧？现在想想倒是十分合理了，敢情那股形容不出来的像本能一样的渴望，其实就是......饿了？裕面无表情地抱着双臂想道。
“想要操控神机，还有个前提，你们必须向体内注入神谕细胞，当然，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毕竟是要你们亲身体验一次被神谕细胞啃食的感觉嘛。”
浩太悄悄挪到裕耳边嘀咕：“他说得好轻松啊......”
裕没接话，但是不由自主地抚摸了一下被腕轮死死咬住的右腕。
那天，裕真的以为自己的手臂被塞入了一台绞肉机。
那记忆并未消退，反而在此刻愈发明晰了起来，尖锐的痛苦宛如无数烧红的针尖深深刺进他的皮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筋肉和血管中啃噬、穿行、横冲直撞，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金属卡扣死死箍住，意识模糊间，那台半人高的仪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股难以言喻的后怕中抽身出来。
“腕轮会定期向静脉注射偏食因子，用以压制你们体内的神谕细胞，”榊博士像是没瞧见两人的反应，他竖起一根手指道。
“神机使在战斗状态下，体内的神谕细胞活性会急剧上升，偏食因子的消耗速度是平时的数十倍，一旦偏食因子浓度降到临界值以下，你们身体里那些神谕细胞，还有你们的神机，就会重新把你们识别为猎物。”
浩太搁在双膝上的双手微微攥紧，“期限是四十分钟，对吗？”
榊博士那双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他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位新兵。
“是的，你们的教官应该严肃提醒过你们，四十分钟。”
咔。
研究室那台老式座钟的秒针与分针重合，只一秒便不紧不慢地分离，那声音极轻，落在静谧的房间里却清晰得让人后背发紧。
“从你们以腕轮链接、激活神机的那一刻算起。”榊博士重新眯起眼睛，语气仍旧慢悠悠的，“四十分钟之内必须结束战斗、解除神机链接状态、回到安全区域，否则——”
裕没有说话，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腕轮上。那块巨大的金属触感微凉，此刻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他突然又回想起那场有惊无险的初战，他杀死那只鬼面巨尾花了多长时间来着？反正绝对不至于是四十分钟，但那是鬼面巨尾，以后呢？假如遇到的是更加棘手的荒神，或者撤退路线被荒神截断，假如偏食因子在战斗中便被消耗殆尽——
裕感到后槽牙有点发痒。
榊博士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这些不过是你们必须了解的常识而已，所谓常识的意思就是，只要把它们狠狠地刻在你们的脑子里，并且严格遵守你们的教官给你们定下的规矩，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时间也差不多了，我看我们就先休——”
“博士。”
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清亮，平和，却清晰得刚好能截断榊博士的话。裕和浩太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梳着利落整齐的黑色短发，身着黑色的长裙，她瞧见沙发上的两人，眼前微微一亮，随即勾唇轻快地笑道：“浩太和......那位新型是吧？你们好啊。”
“喔，佐久夜。”榊博士扶起眼镜，朝门口看了一眼，“约翰让你来的是吧。”
“是，一些着急用的资料，支部长说请您尽快发送给他。”
佐久夜。裕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往浩太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某人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住了。
“初次见面，我是橘佐久夜，第一部队所属。”自称橘佐久夜的女子向裕微微颔首，她嘴角的弧度很浅，却漾开了格外温润的笑意，那笑意将她利落的身姿调和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假如忽视她右腕上那个熟悉的、手铐状的红色腕轮，她看上去就像爽朗的邻家大姐姐一样。
“您好，我是神薙裕。”裕站起身，点了下头。
“你的事我都听龙胆说了，他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呢。”
“啊......谢谢。”裕望着女子的笑容，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看见这个人笑的，好像有那么点能理解浩太了。裕挠了挠后脑。
榊博士慢吞吞地转身踱到身后的电脑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好啦，我正在整理了，请你转告约翰吧。”
“好的，博士。”佐久夜应了一声，她转向浩太，眯起好看的红色眼眸，语气温和，“浩太，上次实战你的表现也很好，再接再厉啊。”
浩太“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脊背挺得笔直，“谢、谢谢前辈！我还会更努力的！那个上次、上次真是非常感谢......”
“放松。”佐久夜轻轻拍了拍浩太的肩膀，“不用这么客气。”
她朝两人挥了挥手，“那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继续上课。”走之前她看了浩太一眼，偏头补了一句：“上课也要加油。”
浩太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缓缓转回头，用一种如梦初醒的语气对裕说：“她拍了我的肩膀。”
裕说：“嗯。”
“她拍了我的肩膀。”
“我看到了。”
“她还看了我一眼。”
“……她跟我们讲话，看的是我们两个。”
“但她拍了我的肩膀。”
于是裕不再理他。
他低下头，摊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翻过刚刚记录下密密麻麻记录的纸张。
神谕细胞，荒神，偏食因子，新型神机，腕轮......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转着圈，像是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的泥沙。他想起那天被通知来极东支部报到时的情景——没有热血昂扬的宣言，没有感人肺腑的送行，只是一纸通知，一辆运输车，一场无人知晓的离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因为他们从芬里尔庞大的数据库中定位到了自己的基因信息，确定自己与他们的新型兵器十分匹配，所以自己就来了。这理由甚至称不上一个理由。
浩太嚷嚷着渴了，溜出去找自动贩卖机，说要给裕也带一罐，不大一会儿，门口传来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浩太专注地盯着玻璃柜门，嘴里哼哼着七拐八绕的调子。
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表光滑的表盘。
自己还有一个尚未说出口的理由。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每一个，无一例外——都希望他好好活下去，虽然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他其实还不太清楚。
不过，守规矩，听人劝，走一步看一步，总不会出错的，至于再远一些的事……
“我全都买成橘子味了啊，其他口味都告罄了，你喜欢橘子味吗？”
浩太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裕收回手，抬起头。
“可以的。”他说。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