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裕罕见地允许自己在被窝里多赖了两分钟。
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想到半夜才勉强合眼。裕有些头痛地拧着眉毛起身,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揉揉眼睛。
然后裕捂住鼻梁,嘴里嘶嘶地抽着冷气。又来了,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这副倒霉的腕轮敲疼了,穿衣服的时候会卡住袖口,睡觉翻身会硌到身子,就连刚才揉个眼睛都能精准地撞上鼻梁。他无奈地将右腕横在眼前打量。
腕轮是会一直跟随神机使直到入土的重要之物,这点自然是很明确了,但是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玩意的尺寸改小一点……
裕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洗漱、穿好制服,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那块旧表,仔细地环绕在左腕上扣好,临走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腕轮,正常;携带终端,就别在上衣口袋;昨晚翻看的笔记,还在脑子里——大概还在。
按照尚有些模糊的记忆,他摸到了神机整备室的门前,迈步进门,然后他看到了今日需要协同执行任务的搭档。
黑色短发,黑色长裙,右手腕上的红色腕轮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哑的光。
“早上好,佐久夜前辈。”裕点头致意。
“客气,今后就叫我佐久夜姐吧。”佐久夜微笑着颔首回应道,她转身,从整备架上取下自己的神机,那是一架与她的身形不太相称的、修长而巨大的狙击枪,她将左手搭在枪身上,指尖轻轻抚过线条流畅的枪管。
“这就是我的神机,‘猎鹰’。”佐久夜轻声道,“它和浩太的神机一样属于纯远程形态,近身能力几乎为零,像我们这样的神机使执行任务时,原则上必须搭配一名近战类型神机使。”
佐久夜偏头看着裕,红眸里漾着温和的、但不容置疑的光,“而你是‘新型’,优势更加显著,要学会随机应变。”
裕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些凝重的神色。
“那么,我们出发吧,有关任务简报,我们在路上再做详细介绍。”
抵达目的地时,尖锐的风声先一步迎了上来。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只有一层又一层厚重的云压在地平线上,狂风盘踞在平原中心苔藓污物横生的废弃建筑群中央,犹如一只压抑已久、如今终于激发出凶性的困兽。
佐久夜和裕站在一处自废墟中突兀延伸出来的断裂的高架轨道上,俯视着下方那片积着污水的洼地。
“你看,那就是地茧女。”
裕顺着佐久夜所指的方向看去,此行的任务目标静静地伫立在积水旁,它们的外形像是扭曲的茧壳,顶端生着与人类头颅相仿的器官,整体形貌酷似某种旧时代刑具的遗骸。第一次在资料库上见到这东西时没觉得怎样,但此刻面对实物,那种生理性的不适感还是从胃里涌了上来。
“第一次看到实体吧?”佐久夜将声音压低了几度,缓缓道,“别被它们的外表迷惑了,虽然看上去它们只能定在原地无法动弹,但是一旦发现了我们的方位,就会以镭射弹精准地狙击我们。稍后切记一定要保持距离,不要突出我的射程范围,还有,脚下不要停。”
裕微微收紧指尖,无声地点了下头。
佐久夜歪着头打量着他,嘴角上扬,“你的表情太僵硬了。”她轻轻拍了下裕的肩膀,“紧张?”
“……稍微有点。”裕放弃了掩饰,露出苦笑。他上一次直面鬼面巨尾的时候心跳都没这么快,因为彼时的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龙胆的搭档”,只不过是个有前辈在身后兜底、所以行动无所拘束的新兵罢了。可这一次不同了,他不能只靠别人兜底,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会影响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队友。
佐久夜弯了弯眉眼,“平复一下心情吧,否则遇到紧急情况就会手忙脚乱了。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裕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胃部那点翻涌的不适感强行压了下去,“我没问题了,佐久夜姐。”
佐久夜不疾不徐地端起猎鹰,将准星稳稳地对准了距离二人所在的高架轨道最近的那只地茧女。
“收到,那么,作战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弹道伴随破空声从枪口延伸而出,精准地贯入那只地茧女的顶端器官,地茧女的躯体在冲击之下猛然后仰,随后摇摇晃晃地偏转过来,与此同时剩下的四只地茧女几乎是同时被惊动,头颅状的器官缓缓转动,一齐锁定了站在高架轨道上的两人。
“散开!”佐久夜清喝一声,拎着那架巨大的狙击枪灵巧地翻下岩台,黑色的长裙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裕紧随其后,从岩台上一跃而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左侧的废墟掩体冲去。另一只地茧女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它的“头部”宛如扭曲的花苞般张裂,露出内部深紫色的光,裕猛地往右侧闪身,一道紫色光束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击中身后的混凝土残骸,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焦痕。
第二声枪响响起。这一次,弹道再度精准地贯入那只受伤的地茧女的创口,连同它还未来得及蓄能完毕的镭射在体内一齐引爆。
“还有四只。”佐久夜平静如水的声音自通讯器中传来。
裕没有余裕回应,紫色光束自三个方向袭来,直冲他的面门,裕侧头躲过,顺势将长剑横斩过去,剑刃劈在距离他仅五步之遥的地茧女的茧壳上,砍出一道极深的裂口,地茧女的茧壳震颤着向两侧撕裂开来,数根锋利的针刺自它的腹腔中弹出,裕抽剑后跳,脚尖在积水上一蹬,水花四溅中,他与地茧女拉开了距离。
“很好,不要冒进,注意躲避它们的镭射光束。”
通讯器内再次传来佐久夜的声音,带着高速奔跑后略微起伏的气息。裕没有犹豫,神机长剑在手中翻转,随后剑刃上撩,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切入第二只地茧女躯体上那道长长的裂口。
第二只确认静默。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余光便捕捉到左前方正在蓄能的深紫色裂隙,第三只地茧女不知何时锁定了他,来不及躲了。他下意识地展开小盾,准备硬抗这一击。
一道银白色弹道擦着他的身侧掠过,镭射光束在发射前的刹那被截断。裕喘息几声,强行驱散脑内一瞬间的恍惚,一边欺身上前逼近地茧女右侧的攻击死角,一边头也不回地喝道:“多谢,佐久夜姐!”
地茧女发出尖锐的嘶叫,整只茧壳痉挛起来,针刺在茧壳裂隙中蠢蠢欲动,裕没有理会,双手压住神机握柄,拇指摸索到握柄侧面那个隐秘的机关,然后狠狠按下。
嗡——
绵长的震颤从握柄最深处传出,沿着他的手掌涌向全身,那些在握柄附近蛰伏的黑色肉质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沿着剑身迅速蔓延,剑身上贴合的小盾和枪管部件被这股力量撑得微微移位,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吟,最终,这些黑色肉质在剑尖前端凝聚成型,在裕的注视下舒展开来,发出低哑而奇异的兽吼。
那是一张巨大而狰狞的,漆黑的嘴。
神机携着张开的巨口向前突进,獠牙刺穿了地茧女的躯体,紧接着碾碎了它的茧壳和内里的腹腔,然后,猛地合拢。
茧壳龟裂,碎肉和体液随即喷溅出来,几丝紫色的液体飞溅到裕的脸上,温热黏稠,泛着腥气,但裕无暇去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跳声如擂鼓,沉闷、但并不惹人生厌,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亢奋,连同纯粹的力量沿着四肢百骸横冲直撞,裕险些被自己的呼吸呛到,视野微微泛红,像是正在升腾的火焰。
解放状态……这就是解放状态,他想。相同的动作他在训练室里重复了数十次之有,但无一例外,都是冲着人工生成的玩意儿,小打小闹,毫无实感,这是第一次,他的神机真正咬碎了一只活生生的怪物。
他昂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想要无所顾忌地大肆宣泄一番,想要将眼前的敌人撕碎,想要——
裕闭上眼睛,咬住了后槽牙,将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神机在他掌中发出低沉的金属啮合声,剑刃回缩,枪管弹出,他抬起枪口,对准了佐久夜的方向。
佐久夜从掩体后方站起身来,她正端着狙击枪准备对最后两只地茧女进行狙击,却看到裕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动作。他没有攻击最后那只怪物,而是将枪口对准了她。
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勾起唇角,不躲不闪。
裕扣下扳机。一道纯白色的能量体拖着长长的尾迹冲出枪口,划过洼地上空,命中了佐久夜手中的猎鹰枪身,白色的流光迅速笼罩住枪管。
佐久夜的呼吸停了一拍,下意识收紧了握枪的手指,指节咔咔作响。远处废墟的每一道裂痕忽然间清晰得像是刻在眼前,她能看见最后两只地茧女茧壳上的每一处裂纹,看见它们顶端的头颅状器官在蓄能时微微颤动的褶皱,动作迟缓,破绽百出。
她低下头,静静地感受着那股热烈而蓬勃的力量顺着腕轮涌向她体内,这感觉如此陌生,但,又如此令人欢喜。
“原来如此……这就是新型神机吗?”
佐久夜重新端起狙击枪,整个人重心下沉,放缓呼吸,枪托稳如磐石般抵在肩窝,简单校准之后,纤长手指平稳地搭在扳机之上。
世界退潮般远去,风声静默了下来。
然后,她扣下了扳机。
一道裹挟着淡紫色光芒的能量脱离枪口,在半空中拖出一条明亮笔直的轨迹,那两只地茧女还没来得及张裂头部便被同时贯穿了核心,后背的茧壳炸裂开来,淡紫色光束余势未减,在连续碾过两只地茧女的躯体之后,又击穿了它们身后的半截混凝土立柱,碎裂的砖石和钢筋砸在地茧女疯狂挣扎的躯体上,扬起大片灰白色的尘土。
一枪双杀。
平原重新安静了下来,风声呜呜地穿过废墟间的缝隙,卷起地茧女开始雾化消散的躯体残片。
裕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般地半跪在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按在枪管上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他能感受得到,那股奔腾的亢奋感开始缓缓消退,视野逐渐恢复了清明。战斗结束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佐久夜不知何时已从高处跃下,来到了他身边。她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不稳,但一双红眸却亮得惊人。
“谢谢你刚才的传导,我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真是惊人……它应该叫作‘链接解放’,是吧?”她将被风吹乱的短发别在耳后,然后向裕伸出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赞许的笑容,“还有,表现得真不赖啊,裕。”
裕朝她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笑,伸手握住佐久夜的手,从地上站起。
“这种感觉平复起来应该还要点时间,不过你会适应它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佐久夜关切地问道。
“不太好说。”裕偏头思考了一阵,随后认真地回答,“但感觉挺好的,好到想当场蹦个迪。”
佐久夜诧异地瞪圆了双眼,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懒洋洋的掌声从断轨上方飘了下来。
“真不错,你们两个,配合比我想的还要默契嘛。”
龙胆坐在断轨边缘,一条腿晃悠悠地垂在半空,手里扛着他那把猩红色的锯剑,他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上去格外的悠闲,像是早已在此停留多时,也不知道他在旁边看了多久。
“龙胆?你也来啦。”佐久夜抬头看着龙胆,笑着扬声问道,“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吗?非常棒的有氧运动,提神醒脑。返程的时候刚好路过这里,就寻思过来瞅瞅。”龙胆咧了咧嘴,“可惜你们这边打得蛮热闹,我在上头看得还挺来劲,倒真想来口啤酒。”
佐久夜笑骂道:“还喝,把我的那份都喝个精光,我看你找谁要去。”
“喔,那就太可怕了。”龙胆“哎呀”一声,从断轨上翻身跳下,落在两人面前,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正经的,这堂课教得还顺利吗?有没有给这小子继续灌输一些严肃的纪律啊?”
“那是自然,这孩子刚才什么表现,你不也都看到了吗?”佐久夜笑眯眯地道,“至于严肃的纪律,我哪里像你,一天到晚的也没个正形。”
“喂喂,在新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
裕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人拌嘴,心情也跟着明媚了不少,他微微弯起了嘴角。
“说起来,”龙胆忽然收起玩笑的表情,转向裕,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有个事也该跟你说了。咱们第一部队人不算多,目前为止你也都见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有一个人一直没露过面。”
裕抬起头。
“索玛·希克扎尔。”龙胆将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转了半圈,“那小子打起架来是一把好手,就是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乐意和别人相处。”
他将烟夹在指尖,朝裕晃了晃,“不过呢我把话说在前头,他没有针对过任何人,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裕没吭气,只是认真地点点头,龙胆看出眼前的少年绝无半点敷衍之意,于是咧开嘴露出个笑容来,“咱们是一个部队的战友,彼此之间互相信任可是很重要的。”
“那么,收拾收拾,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