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支配整个人类社会的并非萧条与破败，而是平衡与秩序。
大人们总是说，那时候的天空不是这般压抑沉闷的颜色。人们住在比铁皮棚屋更温暖漂亮的房子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排着拥挤的长队去领那些寡淡的饼干，不用提心吊胆头顶突然传来的警报。
男孩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觉得匪夷所思，怀疑大人们在集体编造一个美好的童话，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带着酒气和叹息的叙述，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和平？”坐在男孩身边的络腮胡子想了想，说：“大概就是，大部分人都能活到长白头发吧。”
男孩觉得这个解释还不错。
在物资运输车旁排起长队之前，大人们忙着清理场地、搬运物资，顺便通知邻里，男孩原本在这里消食散步，他瞅见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搬完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掌直扇风，于是跑上前，给他递了包干净的纸巾。
再然后，这络腮胡子不知为何主动提出想和男孩聊聊天，男孩眨眨眼，没有拒绝，和络腮胡子一同寻了个棚屋下的阴凉地，挨在一起坐了下来。
不远处，天光擦过灰白色防壁的最高处洒落下来，竟给这座冰冷的巨墙平添了一丝近乎神圣的意味。男孩默默地仰望着它，它也像是在默默地回以凝望。
听大人们说，这堵墙是为了拦截“那些东西”而建造的，虽然男孩并不完全理解“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可怕。而他们，是运气够好才能被庇护在围墙之内的幸运儿。
“能住在这儿，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啦。”
说话的时候络腮胡子正抄着酒瓶往嘴里灌，泛着白沫的酒液顺着他乱蓬蓬的胡须往下淌，滴在破了洞的衣领上。
男孩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却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想这人越喝眼睛越亮，好像比我爸能喝得多。
络腮胡子抹了把嘴，憨厚地笑笑，“不过要说啊，这福分也不是白捡的，全都归功于我儿子他足够争气。”
他打开了话匣子，唾沫横飞，“那天我们从外面逃到这里，嗬，一群大兵，个个端着枪包围了我们，看着可吓人了，我当时还以为完蛋了，结果他们检查了我儿子的体质，你猜怎么着？那孩子能行！他能当噬神者！”
他说“噬神者”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男孩注意到，他把手里的酒瓶攥得很紧。
“挺好的……”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挺好的，那臭小子有出息，可以去外面和那些怪物拼命，不像他爹这样，只能坐在这喝酒吹牛。”
“小子。”络腮胡子忽然转过头来，用那双被酒精熏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你以后可别当什么英雄，英雄这东西都是给别人念的经，咱们都是些平民老百姓，这种称呼，对咱们来说太遥远了。”
男孩眨了眨眼睛，“那你儿子呢？他不是英雄吗？”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儿子？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我都认。”
男孩歪着头，望着这个捞起酒瓶将最后一点点酒液往嘴里倒的男人，忽然觉得，也许今晚可以邀请他一起看星星。
虽然这大叔酒气熏天，说话嗓门还大，但他讲的故事，男孩还想再多听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