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昨天上午去蹦迪啦？”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险些让裕把刚喝进去的气泡水喷在浩太脸上。裕狼狈地把饮料咽下去，愕然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浩太理直气壮地叉着腰，“我都听说了，昨天你用你的新型神机张开了捕食嘴把地茧女啃了个稀巴烂，然后你就笑容灿烂、手舞足蹈地开始在积水上蹦迪了。”
浩太不顾裕满脸问号，神秘兮兮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那什么解放状态我还真没见过，好像椿教官之前也有提起过吧？这感觉很爽吗？我也会像你一样到处蹦迪吗？”
裕被他连珠炮似的提问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不得不用易拉罐轻轻敲了敲眼前这个明显有些上头的少年的额头，无奈地道：“我那只是个形容，形容你懂吗？”
“哦。”浩太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眼神真诚地抬起头，“所以你其实确实是想蹦，只是没来得及蹦。”
“……”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你看，我就说嘛！”浩太乘胜追击，豪情万丈地虚握左手比了个握住酒杯的手势撞在裕手上的易拉罐上，“下次咱俩要是有机会搭档，你一定要把荒神弹传导给我试试！说好了啊！”
“……你到底是想蹦迪还是想变强？”
可浩太没听到这句话。他单方面和裕约定好同行的安排之后，嘴里念叨着“哎呀要去训练了”，就乐颠颠地径自跑远了。
裕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被浩太撞得微微变形的易拉罐，哭笑不得地将它抛进垃圾桶。
何等精力旺盛又思维跳脱的人……总觉得认识浩太之后，自己的生活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热闹。
不过细细想来，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放得开，倒是遇到了一群一个比一个擅长带动气氛的人，如果不是他们，恐怕自己没那么容易如此迅速地习惯这里的生活吧。裕安然地想。
他沿着走廊往大厅的方向走，路过洗手间门口时，一阵中气十足的抱怨声从里面传出来。
“……说了几遍了别往马桶里扔那么多纸，每次都把马桶堵得一团糟！”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妈拎着拖把骂骂咧咧地从隔间里走出来，“反正又是那个叫艾力克的小子干的好事吧！有钱人家的大少爷都这个德性吗？我跟后勤反映了多少次了……”
她抬眼，看到裕站在门口，干咳了一声：“小伙子，你有什么事？”
此刻她已经收敛了那股气势汹汹的架势，但裕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只是路过。”
大妈摆摆手，拎着拖把一脸怨气地走远了，边走边在嘴里嘟囔着“堵了也不自己通，什么大少爷脾气”。
这时候笑出来好像不太礼貌。裕抿紧嘴唇，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却险些跟从隔间里冲出来的年轻人撞个满怀。那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发，发胶抹得油光锃亮，他心虚地往保洁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朝裕比了个“嘘”的手势，咧开嘴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裕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就猫着腰从裕旁边闪了过去。
他摇摇头，转过拐角，正要继续往前走，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请问——”
裕低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正看着他，女孩穿着做工精致的裙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白色贝雷帽。这身打扮和地窖里随处可见的制服或工装截然不同，大概是住在居民区里的谁家的孩子吧。裕心想。
女孩仰起小脸，礼貌地询问道：“我正在找我哥哥，大哥哥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裕愣了一下，“你哥哥？抱歉，我不知道他在哪。”
我甚至压根不知道你哥哥是谁。裕暗叹道。
“这样啊。”女孩倒也没有太失望，她又歪着头看了裕一眼，目光落在他右手上的红色腕轮上，好奇地问道：“大哥哥你也是神机使吗？也跟我哥哥一样厉害吗？”
“应该没有。”裕半跪下来，笑着摸摸女孩的脑袋，“我是新来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前辈。”
“没关系！”女孩闻言，格外骄傲地昂起头，大大方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哥哥说他一开始也是新手，现在已经是厉害的高手了，大哥哥也会变成高手的！”
裕被她小大人似的认真语气逗笑了：“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他叫艾力克！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女孩挺起胸脯，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我现在戴的这顶帽子就是哥哥送给我的礼物哦。”
“艾力克？艾力克就是你哥哥？”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想起保洁大妈拎着拖把骂骂咧咧的身影，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笑意憋了回去，“他往那边走了，应该还没走远。”
“哇！谢谢大哥哥！那我去找他了，回头见！”她咯咯笑着挥挥手，跑开了。
裕直起身，望着那顶小小的白色帽子一颠一颠地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笑了笑，转身朝大厅走去。
大厅里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刚交完任务的神机使，人声嘈杂而热烈。大厅另一侧的公告屏幕上，深绿色的字符正在无声地滚动，实时更新各类公告和信息。裕来到操控台前，操控员竹田云雀正站在那里，她将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得飞快，熟练地调出信息面板，“按照计划，你的下一个任务地点在化学工厂遗址，该区域侦测到复数小型荒神的神谕反应，信号数量不多，你现在可以准备出发了，这个任务的同行者是……咦？”
她话音未落，裕忽然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右手腕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不算强烈，过了一会就开始缓缓消退，但指节一时还有些发僵。
“你怎么了？”云雀问道。
“没事，手突然有点疼。”裕甩甩手腕，试着屈伸了几下手指，“抱歉，云雀小姐，我想先去趟医务室看看。”
“啊，没关系，你快去吧。”
谢过云雀之后，裕快步穿过走廊。这种非链接状态下的阵发性腕部胀痛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据说属于新人神机使的正常过渡反应，通常要持续两到三周才能完全消失。但裕隐约觉得，自己的发作间隔似乎比任何历史记录都要短。
也许只是错觉。他揉揉手腕，敲开了医务室的房门。
片刻后，他看着诊断结果报告单最后那行“未发现明显异常”的结论，有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是你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体内的神谕细胞的正常现象，毕竟是外部强行注射的玩意，多多少少会有点特殊的排异反应，至于为什么你的反应比别人大……”当班的医护人员用笔戳戳报告单上那排密密麻麻的数据，总结道：“个体差异吧，或许也和新型神机有关，总之一切正常，你别担心。”
此时疼痛感已经完全消退，而且医生的话总比他自己模糊的判断来得可信。于是他放下了疑虑，向医生道了一声谢，便快步赶往大厅。
“抱歉，日志显示索玛和艾力克他们已经提前离开了。”云雀的神情有些尴尬，“那你……”
裕摇摇头：“没关系，我现在赶过去就可以。”
“啊，好的。”云雀麻利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代码，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向裕微微欠身，“坐标已经发送至你的个人终端，祝你武运昌隆。”
艾力克，又是这个名字。裕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一天之内，从三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这是什么概率？总不能是重名吧？不过地窖里叫艾力克的神机使大概也没几个。
还有索玛。
裕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被龙胆以郑重的语气提起的第一部队的最后一人，不爱说话，不好相处，但人并不坏。除此之外，他对这个人的情况一无所知。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面了。
抵达目的地时，一阵冷风裹挟着潮意迎面扑来。裕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群在阴沉的天幕下投射出大片厚重的阴影，锈迹斑斑的管道沿着地面匍匐延伸，有些已经被大量酸液腐蚀断裂，从裂口处渗出浑浊的工业废水。
裕环顾四周，几处新鲜的战斗痕迹还残留在地上，焦黑的弹痕，被某种利器劈开的钢筋，以及几只核心被捕食、正在缓慢雾化的小型荒神躯体。
但是，没有人。
裕握紧神机，正打算循着痕迹继续前进，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迎面向他跑来，一边跑一边朝他挥手。
“你就是新来的新型？”那人一边跑近了，一边扶正脸上歪掉的墨镜，“我听过你的传闻……等等，是你啊，咱们刚刚见过面，不是吗？”
厕所门口的偶遇吗。裕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茬，于是只是朝他笑了笑。
“我是艾力克，艾力克·迪亚·霍盖尔柏迪。”艾力克将这个冗长的名字念得抑扬顿挫，不像是在自我介绍，倒像是在朗诵一首诗，“你来晚了一步，敌人已经由我跟索玛全部排除。”
这么快就结束了？裕忍不住咋舌。
“别这幅表情。”艾力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咧嘴笑道，“墨镜下的笑容灿烂得晃眼，“虽然战斗是结束了，但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
他把神机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往腰上一叉，朗声道：“听好了，新人，在战场上对待敌人要如同最凶恶的鬣狗般冷血无情，要时刻关注你的左右，确保不会被敌人偷袭，这是就我——艾力克·迪亚·霍盖尔柏迪，在这片该死的废土上浴血奋战整整两年拼出来的宝贵经验其一，今天毫无保留地将它赠予你。”
他浮夸地撩起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而后慷慨补充道：“希望从今往后你也能像我一样，用华丽的技术来造福人类吧！”
还真是跟浩太如出一辙的跳脱性格。裕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对这个自来熟的前辈生出了几分好感。
极东支部大概就是这种地方，总能遇到有本事把苦日子搅出热闹来的人，龙胆、佐久夜、浩太，现在又多了个艾力克，不过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见到索玛，他去哪里了？裕想。
总之，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无聊了。
于是出于对前辈的尊敬，裕主动开口道：“艾力克先生，其实——”
“艾力克！上面！”
一声嘶哑急切的吼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艾力克下意识地仰起头，嘴里还在回应：“我当然知道要检查上面——”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视野边缘砸了下来，裕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身体就遵从本能做出了反应，他脚下迅速后撤，跳出了那团在地面上不断放大的阴影。
等到他勉强稳住身形，一大片咸腥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看到那具巨大的灰白色躯体正伏在地上，它的身下压着什么东西。
“你在发什么呆？！”
呵斥声几乎紧贴着他的耳膜炸开，接着一道漆黑的巨大剑影卷起凌厉的风声紧随而来，那道剑影贴着他的身子飞掠而过，暴戾地劈入那具灰白色躯体，那身躯被蛮横的巨力掀飞，撞在远处的排水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裕没去理会那只已经失去生机的怪物，大概是鬼面巨尾还是什么玩意儿，这不重要，他只是盯着地面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头乱蓬蓬的红发和碎裂的墨镜一齐浸没在血泊里，一团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碎块从大敞的腹腔中流出、散落一地，整条右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歪折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你的妹妹，刚才在，找你？”
这句话混入擂鼓般的心跳声中，轻得如同呓语，以至于裕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模糊的视野里忽然暗了一块，有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那片昏暗的天光，裕有点迟钝地凝神看去，然后对上了一双沉静到近乎漠然的冰蓝色眼睛。
这双眼睛，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咳！”
仿佛被人从深水中提了出来，一大口满是血腥味的冷空气倒灌进肺部，裕剧烈地呛咳了一声，终于从一片恍惚中挣脱了出来。
一道深蓝色的人影立在裕的面前，那人单手拎着一柄漆黑的巨剑，那把剑光是剑身便几乎与他的肩膀等宽，看上去两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提得动，可他就这么握着它，就好像握着把微不足道的铁棍。
“哼，清醒过来了吗？”来人声音冷淡，毫无起伏。
“你是？”裕撑着膝盖缓缓调整着呼吸，低哑地开口询问道。
“我是索玛，这个名字你不必记住，要记住的是，这样的事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言罢，索玛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额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半晌，他收回视线，将那柄漆黑的巨剑抡起，巨剑切开空气，带起一阵夹杂着血腥气息的风，而后稳稳地悬停在裕的鼻尖前。
“你，是抱着什么样的觉悟来到这里的？”索玛睥睨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裕如是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