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觉悟(下)
你是,抱着什么样的觉悟来到这里的?
裕站在原地,不发一言。他在索玛问出那句话的瞬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你是抱着什么样的觉悟来到这里的。
说的也是,他应该有一个答案。他是神机使,他手里握着新型神机,他被那些人寄予了厚望。
可他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他被芬里尔选中了。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只要能不辜负那些人的期望,他无所谓去哪里。这里充满了可靠与前所未见的……秩序,所以似乎只要努力,只要变强,就能为自己搏出一个未来。
仅此而已。
但这个答案,在艾力克的血泊面前,轻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它承不住任何重量,也回答不了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的审视,更回答不了他自己内心深处,正在酸涩地往上翻涌的无措。
眼前的光影忽然恍惚了一瞬。
裕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影被汹涌而来的灰色雾气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一扇满布裂痕、被几只纸箱和碗碟从内部死死堵住的门。
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黑暗里,膝盖抵着胸口,呼吸又浅又急。
蓦地,一只满是血污的手蛮横地撕开了那道狭长的裂隙,扣住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然后是风,携着混浊的烟草气息的风,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咳出了满脸的泪。
光影变幻,那张模糊的面容倏然消散,废墟重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哼。”
一声冷淡的轻哼把裕的思绪拽了回来。索玛没有继续等他的答案,他把那柄漆黑的巨剑从裕的鼻尖前移开,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像是在确认了一件预料之内的事之后,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跟上,还没结束。”
锈迹斑斑的储气罐那头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叫。又有荒神被惊动了。
裕的身体钉在原地,思绪像是被搅散的泥浆,什么也抓不住,什么都理不清。但他的右手还握着神机,他还站在这里。
他必须去完成他应该做的事——哪怕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握紧这把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起来的,大概是索玛的神机巨剑撕裂第一只荒神的躯干时,大概是自己侧身闪过第一束镭射光线时。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迅猛地正正撞在了鬼面巨尾张开的巨口上,剑刃切入骨肉的手感沿着神机握柄传上来,沉闷,滞涩,他借助前冲的惯性将剑刃压向更深处,直到眼前这只怪物的躯体彻底瘫软下来。
又一只鬼面巨尾扑了过来。裕侧身,脚尖在碎石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它的獠牙闪过去,剑刃顺势拖过它的侧腹,血喷在他的袖口上,他反手又是一剑,劈入鬼面巨尾的后脑,他咬着牙猛地一搅,将嵌在骨缝里的剑刃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着什么较劲,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第三只、第四只……荒神的哀嚎和剑刃入肉的声音纷乱地混杂在一起。裕不管不顾,只是挥剑,每一次斩击都比上一次更粗暴狠戾,每一次突进都比上一次更不计后果。
索玛在战斗的间隙偶尔扫他一眼,但他始终没有出言制止,只是维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让裕处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直到最后一只鬼面巨尾轰然倒地。
两人背对背地站在中央,脚下横七竖八地歪着数只荒神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索玛把神机扛回肩上,转过头看了裕一眼,裕背对着他,缓缓直起了身,从最后一只鬼面巨尾的侧腹拔出那把血迹斑驳的长剑,不言不语,肩膀大幅度地起伏着。
索玛微微眯起了双眼,片刻后移开了视线,转身离开。
“我很抱歉。”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闻言,索玛脚下一顿,他皱着眉回过身来,“你道什么歉?”
“我刚才没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有些……冲动,非常抱歉。”裕不闪不避地直视着索玛的眼睛,“这是在我们搭档执行任务期间,这很危险。”
“搭档?”索玛轻嗤了一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情绪。“在跟我谈什么搭档之前,先在这混蛋职场里顾好你自己吧。”
“还有,奉劝你一句,不想死就别跟我扯上关系。”
索玛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扭头就走,巨剑的阴影拖在他身后。他脚下不停,靴跟踩碎了一些细小的石子,径直朝停在工厂外围的一辆运输车走去。
裕垂下眼,默默地跟了上去。
运输车抵达极东支部后,索玛跳下车厢,很快不见了踪影,裕跟在他身后下车,独自拐进通往神机保管库的侧廊。
保管库的门无声滑开,冷白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保管库里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少女,少女穿着件略显宽大的背带裤,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机油印,巨大的护目镜将她的一头短发卡在耳后。
听到脚步声,少女转过身来,僵硬地朝着裕扯了下嘴角。
裕向少女点头致意,随后走向神机收纳架,找到新型神机指定的空位,将手中的神机对准收纳架上的卡槽,用力推了进去。
少女走到旁边的终端前,沉默地在键盘上敲下几行代码。收纳架轻轻震动了一下,锁定装置从两侧合拢,将神机牢牢固定住。
“对了,艾力克的神机已经回收了。”
少女握住搁在旁边的平板,把它翻来倒去,机械地絮絮叨叨:“表面没什么损坏,交接到下一位神机使手上就可以了,起码结果不算太坏。”
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
“对了……我是楠六花,神机整备班的。”她像是才想起还有自我介绍这回事,微微欠身,“抱歉,一直在这里自言自语。”
“……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失陪了。”她低着头从裕身边走过,脚步越来越快,没有回头,保管库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裕一个人站在两排排列整齐的收纳架中央,他看到终端键盘上搁着那台被六花撇下的平板,屏幕还未熄灭,显示着今天的维护日志。
艾力克·迪亚·霍盖尔柏迪,这个名字后面跟了一长串数据,结果均显示正常,最后一行停在了今天的日期。
他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压得很低的惊呼。裕加快脚步拐过转角,看到几个刚交完任务的神机使被一个小小的人影拦在了中央。
艾力克的妹妹。裕的双眼微微睁大。
她的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那顶白色贝雷帽歪向一边,她张开双臂拦住那几个比她高出不少的人,仰着头,声音又急又快。
“我哥哥在哪儿?他是不是和你们一起去打的怪物?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被拦住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蹲下来,试图把语气放得很轻很柔:“刚才向全体人员通报的……你哥哥他,已经……”
女孩使劲摇头,贝雷帽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她瞪着通红的眼睛,跺着脚嚷嚷道:“哥哥答应要给我买新衣服的!他答应了的!答应了的事还没有做到,他怎么可能会不要艾莉娜的……你们骗人!我要去问别人了!”
她转身就跑,小小的人影蹬蹬蹬地冲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更远处的嘈杂声吞没。
“艾力克的实力并不差,怎么会……”
“是大意了吗?”
“这、这样的话艾莉娜她……”
“行了你都已经把实情讲出来了,接下来的事就和你无关了,走吧走吧布兰登。”
“啊,她的帽子。”
人们低声议论着,就要过去把帽子捡起来。
裕走上前,弯下腰,先他们一步捡起了那顶帽子。
“这个……能由我来还给她吗?”裕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事到如今还能说再什么?他不知道,但是至少自己这个在场的当事人,很有必要去找她。
裕沿着走廊走了很久,经过半开着门的洗手间,拖把仍然搁在门口的水桶里,门板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请勿往马桶里大量扔纸!”
裕花了一点时间,才在大厅的角落找到那个叫艾莉娜的女孩。
她站在公告屏幕底下,拽着操控员云雀的袖子,云雀手里还抱着一沓文件,被艾莉娜拽得侧过了身。
“姐姐,你是通讯员对不对?你一定知道很多事!我哥哥他没事对不对?他们都说他死了,但他们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搞错了对不对?”
云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她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裕,又低头看着眼前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女孩,最终只是弯下腰,把艾莉娜散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艾莉娜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你们都不告诉我。”
她靠在身后的楼梯护手上,慢慢蹲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裕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细微地发抖。裕把帽子放在自己的膝头上,安静地等待着,大约过了两分钟,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是谁?”
裕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回她头上。
“我是神薙裕。你的帽子掉了,我来还给你。”
艾莉娜抬起脸,帽檐下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裕,先是茫然,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眼神倏地亮了一下。
“啊……大哥哥,是你。”她撑起身体,急切地抓住裕的双手,“你是神机使……大哥哥你也是神机使,那和我哥哥一起去打怪物的是你对不对?你知道我哥哥他去哪里了吗?”
裕的后背僵住了。
他看着那双攥住自己的小手,看着那张被希望点亮了一瞬的小脸,那些光亮太刺眼了,刺得他几乎想要别过头去。他张了张嘴。
“我……”
浸在血泊里的红发、碎裂的墨镜、内脏碎块……那些画面一瞬间尽数涌了上来,他应该对她说点什么,可是每一个字都堵在喉间,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艾莉娜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双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
她松开了双手。
“连你都不告诉我……”
然后她抬头,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我自己去找……我自己去找!”
她艰难地撑着地面起身,一把推开了裕,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裕站在原地,始终都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