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新型?”
“是啊,和索玛组队回来,而且人还没事。”
裕的身形动了动,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抬起头侧耳听去,声音从二楼的休息区传来,几个人围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让人听得清楚。
“我早就说过索玛有问题。”说话的人把鸭舌帽往下一压,双腿大剌剌地搁在茶几上,“有谁的解放状态能持续那么久?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每次他在的地方总是会莫名其妙吸引一大堆荒神过来,好像那些东西就是冲着他来的。”
有人干咳了一声,但戴鸭舌帽的人似乎没打算收住,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上一次好像是侦察班的人?跟索玛出了一趟任务,四个人伤了三个,第四个精神出了点问题,这次又是,好端端一个艾力克,说没就没了。”
“行了小川,人都死了,嘴上积点德。”对面的人低声劝了一句。
鸭舌帽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体往前一倾,反而拔高了声音:“我哪句话说错了?这些年索玛身边隔三差五就闹出人命,艾力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个新型这回能活着回来,纯粹是——”
“是因为索玛在背后掩护我。”
鸭舌帽噎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裕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是因为索玛在背后掩护我。”裕平静地略微拔高了声音重复道,“所以请停止这种在背后中伤别人的行为,在正式的调查结果公示之前,我不认为任何局外人有资格对他做出评价。”
鸭舌帽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撇开拽住他袖子的几只手,腾地站起来勃然大怒道:“你懂什么!区区一个新人而已,才来了几天就在敢这里教育我——”
鸭舌帽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大厅的另一头,一道深蓝色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发出声音,旁边的人仓皇起身,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休息区一下子空了下来。
索玛没有看他们,他握着个没开封的易拉罐,从裕身边走过。
“你热血上头?”他的声音很淡,仿佛那些肆无忌惮的中伤完全与他无关,“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我说过,不想死就别跟我扯上关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索玛先生。”裕说,“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但让我装作听不见,我做不到。”
索玛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他径直穿过走廊走进升降机,在门合拢之前,抛下了一句淡淡的“随你”。
裕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的右手,指节发白,他慢慢松开手指,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极东支部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艾力克的名字只是近日新增讣告中的其中一个。牺牲者的神机登记回收、入库封存,遗体由专门部门统一处理,个人信息录入阵亡名册,公告的末尾附了几行公式化的悼词,大意是逝者已矣,请各位化悲痛为力量,继续为人类的未来而战。
而在公告大屏之下,整备班的技术人员推着满载零件的推车穿过人群,侦查小队在出击大门口清点人数、整装待发,操控员抱着待签发的文件一路小跑,侧身挤过正在交接岗位的卫兵。
裕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日程表补填到了某种近乎自虐的程度,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他把自己的每一分钟都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没功夫打开邮箱确认层层堆叠起来的简讯。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的教官雨宫椿把他的训练记录和体检报告拍在了他的身上。
“这几天你的睡眠时间是多少?四小时?三小时?”她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冷硬得活像是刚从冰窖里刨出来,“你觉得像这样毫无章法地压榨自己就能进步是吗?”
裕垂着头坐在她面前,他是在训练场练体能练到一半的时候被椿强行带出来、按在门口的长椅上的,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汗水从正额角淌下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
“教官,我还可以……”
“可以什么?”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觉得自己还能撑几天?还是说,你等着下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死在战场上,让别人来写你的讣告?”
裕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站起来。”
裕抿着嘴站起身来。
“在下一次任务点到你的名之前,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出现在任何训练室里,现在,滚吧。”
裕很想说自己还不累,他还可以端得动神机,他还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做……可他刚抬起头,那寒气逼人的视线就如同利刃般,径直戳进了他的双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怂了。
他就这么被椿毫不留情地赶出了训练室,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裕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措,他左顾右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睡觉吗?
裕闭上双眼。休息确实很重要,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把自己的身体透支到了什么地步。他一屁股瘫坐在长椅上,感到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喧闹着向他发出警告,他心烦意乱,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耳内尖锐的鸣叫驱散掉。
可更要命的是,那团被他用疲惫压在心底的东西此刻又浮了上来,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闷闷的钝痛。
好吧,不训练就不训练,可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他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慢吞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能训练,那调试神机总可以吧?裕心想。椿教官说的是“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出现在任何训练室里”,整备室又不是训练室,而且在战场上,武器的状态和自己的状态同等重要,这一点,椿教官也曾经说过。
这很合理,完全不算违抗命令。
裕从口袋里摸出携带终端,翻过一封封前些天积压下来的、仍然显示未读的邮件,最早的消息是浩太发送来的“你还好吗”,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问号和叹号,然后是一些“你没事吧”、“振作一点”、“找时间我请你吃点好的啊”之类絮絮叨叨的话,佐久夜的信息不长,只写了一句“如果你想找人陪你聊聊,我一直都在”,还有云雀、六花……甚至是一些他还没见过的名字。
裕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揉了揉眼睛,开始认真地逐一编辑消息回复。
他一边走一边打字,等到最后一封邮件显示发送成功,他人已经站到了整备室的大门前。
他走进整备室的时候,六花正专注操纵仪器探针沿着一架狙击枪型神机的枪管细细地划过去,前几天在保管库里的那股消沉劲儿,在她身上似乎已经消失了个干净。她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显示屏上的影像和数据,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裕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六花直起腰,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他才抬手敲了敲门框,“六花小姐?”
“是裕是吧?请进!”六花头也不回,把护目镜推上额头,伸了个懒腰,“我收到了你发来的申请,我这刚好忙完一台,你过来吧。”
很快裕的那台神机平摆在了她面前的整备台上,她皱着眉头沿着那台神机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嚯”了一声。
“你这是……把这台神机当榔头在使啊。”六花嘴里啧啧有声,她俯身从整备台旁边一只敞开的工具箱里挑出两把精致的小锤子,举起其中一把在剑身上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回响,然后在键盘上敲下几行指令,显示屏上的波形图随之跳出一串起伏,紧接着一个告警信息窗弹了出来,六花紧盯着窗口那串飞速滚动的数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挺直腰肢,以一种空前严厉的语气对裕说道:“果不其然,剑身部位神谕细胞活性值偏低,而且枪部件转换响应速度远低于正常范围……你这家伙是不是等不及形态完全转换到位就开始开枪了?”
裕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六花就偏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眉头一皱,“上次你在模拟演练里捕食的时候,是不是手腕胀痛感比以往更严重?”
裕呃了一声,“好像……是?”
六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组折线图,她指着其中一处看上去不太妙的峰值道,“这个区段的读数偏高了将近两成,这就代表偏食因子传导过载,就像发炎症状一样,你自己就没感觉吗?”
“我之前去找了医生,他说没问题……”
“笨蛋!正常状态下当然没问题,但还有三天的超负荷运行呢!你不能把这三天的异常状态撇了啊!”
裕节节败退,“那个……”
“还有你的盾呢??别的不说,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上面伤痕少得不正常,你到底有在好好使用你的盾吗?”
裕被六花一连串的质问怼得瞠目结舌,倒不是因为这女孩的嘴皮子有多利索,而是因为他好像根本没看懂六花到底做了什么,从头到尾不过几分钟就把他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有些东西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简直就像是神机的背后灵似的。裕忍不住乍舌。
“呵呵。”仿佛看懂了裕心中所想,六花以右手指节轻扣了下身旁那只个人工具箱,微微挺胸,语气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骄傲,“我不是作战人员,但是,论对神机的理解,你们这群神机使可未必比得过我。”
裕看着那个工具箱,外壳上的漆已经被蹭掉了大半,边角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底,他忽然有些感慨,六花的本事如此不凡也许是天赋使然,但更多的,大概是在这间整备室里,翻看无数份作战报告和维护记录,在无数次扳手与探针的起落之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六花注意到了裕的目光,见他一直一言不发,以为他还在对刚才那番数落耿耿于怀,她放缓语气道:“不过你毕竟是头一回用新型神机,很多东西也只能靠你自己跟它磨合,这很辛苦,咱们慢慢来就可以。”
裕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少女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他摸摸鼻子,露出一个笑来。
“说起来,我刚来极东支部那阵,你往我的个人武装配置里塞了八个闪光弹。”他说,“我还没有向你正式道谢,六花小姐。”
六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裕会突然说起这个。她眨了眨眼,把小锤子撂回工具箱,用手臂蹭了一下鼻子。
“嗨呀,你是新来的嘛,多帮衬些也是应该的。”她嘿嘿笑道,“再说了,你之前不也回信给我了?我都收到了,你还这么客气干啥。”
“其实我早就想要当面道谢了,不过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裕苦笑了一下,“之前在保管库,一下子没认出你来。”
“那不是很正常嘛,我一直泡在整备室又不上前线,而且我给你塞的是闪光弹,又不是我的照片。”
“再说,那天也算特殊情况。”六花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虽然已经有很多人离开了我们,但是这种事,果然还是无法接受啊……”
她低下头胡乱揉了下眼睛,然后抬起双手照着腮帮子重重地拍了两下,又重新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现在我们也算正式认识了,所以,我还想给你点维修保养之外的忠告。”
“工器具之类的玩意,荒废太久的话是会生锈的,同样,过度地使用也会导致它们损坏得更快。”她郑重其事地说,“人也是一样。”
裕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后退半步,郑重地弯下腰,向六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