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花笑着朝他摆摆手,说:“去吧,外面有人在找你。”
裕还没来得及问是谁,身后就响起了一声懒散的、熟悉的招呼声,“小子,终于舍得挪窝了?”
这声音不知为何被他听出了点幽怨的味道。裕被自己的想法噎住,干笑着回过头来,“呃……龙胆大哥。”
龙胆斜倚在门框上,先是越过裕的肩膀和六花打了个招呼,然后迈步进门,一把揽过裕的脖子,“都完事了?走吧?”
裕踉踉跄跄地加快脚步跟上,却注意到男人此刻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些许淡淡的、古怪的血腥气,显然这个人刚结束自己的任务没多久,就打探了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捞人了。
裕脸一红,讪讪地挠挠后脑,正准备开口,却被龙胆很大力地按住脑袋使劲儿揉了揉,“这么久没见怪想你的,走,去我房子坐坐,陪我说说话,你佐久夜姐也在那里等着你。”
“佐久夜姐也在?”裕问道。
“是啊。”龙胆撇了撇嘴,“这些天我一直在外面办事,结果被绊住了,今天才搞定,你佐久夜姐联络我的时候就说正好,把你也一起带回来。”
“被绊住?”裕又问道,问完才发觉此刻自己就像个没意识的复读机。
“嗯,陪一个很任性的家伙蹲了三天。”龙胆苦恼地挠挠头发,“这不,刚回来准备委托六花帮我调整调整神机先,结果她给我说过会你也会来,也省得我去找了。”
龙胆的房间在老资历区域走廊的尽头。他站在门口熟练地认证身份,然后打开了房门。
所有神机使住的都是支部标配的单间,布局上大差不差,但是龙胆的房间摆了不少各式酒杯、未开封的酒瓶和易拉罐,墙壁上挂着一面复古样式的飞镖盘,10环区域内扎着三只小巧的飞镖,橱柜上还摆着一只黑色音响,一眼看去不像是个战士的宿舍,倒像是什么休闲酒吧。
佐久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龙胆和裕进门,她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弯起眼睛朝他们露出一个笑来。
“来,坐吧,先喝点茶。”
裕被龙胆轻轻推着挨在佐久夜的身边坐了下来,他接过佐久夜递来的茶杯,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一开始我收到的是我老姐的联络。”龙胆率先开口,他啧啧叹道:“你看看你,被她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年轻人吃苦耐劳是好事,可也得有个度啊。”
裕顿了半拍,然后满脸问号地抬起眼,茫然地问道:“老姐?什么老姐?”
龙胆看起来比他还要茫然地反问:“你椿教官啊,她是我的老姐。怎么?你才知道吗?”
“我椿教官……”
裕微微张着嘴,表情空白了一瞬。
雨宫椿。雨宫龙胆。
雨宫,他们都姓雨宫。
他认识这两个人的时间并不长,可对他们的言行都有足够深刻的印象:一个铁面无情,一个嬉皮笑脸。而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相似之处,其实远不止姓氏这么简单。
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眉眼,只是椿总是在板着脸皱着眉,龙胆总是在松弛懒散地笑,所以他压根没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过,从来没有。
“呃。”裕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世界观正在缓慢崩塌的恍惚,“我其实……完全没注意到。”
龙胆瞪大了眼睛往沙发上一靠,“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龙胆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不是你认真的?这段时间你就没发现我们俩这么相像吗?一丁点都没察觉到吗?”
裕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撂,哀哀地看向佐久夜试图求助,却发现佐久夜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裕的表情扭曲了一阵,然后他有点窘迫、甚至有点羞恼地把脸埋进手心。
龙胆终于笑够了,他仰头灌下一大杯热茶,深深吸了口气,笑声逐渐消散之后,房间里的空气静默了片刻。
“好啦,说正经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艾力克的事,我都听说了。”
裕的肩膀微微一僵,他又垂下头去,不发一言。
龙胆没有急着打破这份沉默,他瞥了一眼裕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裤子的面料,攥出几道细密的褶。
“艾力克·迪亚·霍盖尔柏迪。”他继续说,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语气,“其实他是个富家公子哥来的,虽然成为神机使才刚到两年,但,他一直都十分尽心尽力地在为讨伐荒神而努力。”
“他还有个叫艾莉娜的妹妹,他一直都很疼爱那个小姑娘,可惜世事无常……你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战友死在你面前吧。”
“还有,你那天的搭档索玛。”龙胆交叉着双手,眼里浮现出些许回忆的神色, “他是这极东支部能力数一数二的神机使,不过,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这小子说话不太好听,而且还是个温柔的胆小鬼,所以经常遭人误解。”
裕摇摇头,轻声肯定道:“他确实很好。”
龙胆挑了挑眉:“哦?”
“那次任务,是他掩护了我,我才能全身而退。”裕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依然保持了几分清醒,但以如此激进的战斗方式冲进荒神群,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结果他依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索玛要是没在其中给他打掩护,打死他都不信。
“那次的任务报告我看过。”龙胆说,“你的表现除了鲁莽了些,其实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吗。”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没有做什么。”
“可你活着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佐久夜将手轻轻按在裕的肩膀上。
“艾力克他本来也可以一起活着回来,他比我强,他只是没来得及躲开。”
裕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我也什么都没能做到。”
佐久夜和龙胆对视了一眼。
随后她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静,“裕,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并不是在安慰你,只是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局势瞬息万变,我们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所处的环境就是绝对安全的。”
“哪怕是我们,迄今为止也一直在学着如何去……接受。”佐久夜格外温柔地注视着裕的侧脸,“接受战友的离去,接受这世上仍然有这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龙胆站起身来走到裕面前,弯下腰,伸手在那颗垂得很低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还有浩太。”龙胆说。
裕眨了眨眼,抬起头。
“那小子,找到我跟你佐久夜姐头上来了。”
裕的表情微微一怔。
“他说你不回复他的消息,又看到你在训练场里那副像是要送死的架势,一直没敢来找你。”
这段时间,到底是辜负了多少人的好意啊。裕沉默不语,露出一个苦笑。
佐久夜微笑着接过龙胆的话头,轻快地开口道:“浩太说,你是他的同期,也是他的朋友。”
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柔和的、近乎促狭的光亮,“他还说,他等着你回来教他怎么蹦迪。”
裕愣了一下,然后没憋住笑了出来,鼻子有点发酸,“……都说了那只是个形容。”
“呵呵,你自己跟他解释吧。”龙胆幸灾乐祸地往裕的后脑轻轻一拍。
裕揉了揉后脑勺,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然后弯了弯唇角。
第二天敲开浩太的房门的时候,一团巨大的明黄色身影迎面扑来,裕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
“裕!!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然后抬起手臂,回抱住眼前吱哇乱叫的少年,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好些天的话,最后只凝成了短短的几个字,“……抱歉啊浩太。”
“道什么歉呢!你现在看上去精神状态还不错,这比什么都强,总之回来就好。”浩太松开裕,嘿嘿笑着用胳膊肘往裕肩膀上一撞,然后拽着裕的袖子就往房间里走,“别杵门口了,进来进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他把裕按到自己的床上,自己则盘腿坐在了另一侧,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
“裕你回来的第二天,除了龙胆大哥和你不在,整个第一部队都去参加了研讨会。这几天几位前辈的离世,貌似都和侦查队巡视不力有关。”
艾力克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逝,裕敛下眼神,把注意力拉回浩太的话里,他说:“第一部队……龙胆大哥是有任务,那我缺席会议没问题吗?”
“没关系没关系,这个是椿教官特别批准的。”浩太朝裕挤了挤眼睛,“她说,有关内容之后给你转达到就行了,你本人不用参加。”
“然后别的么,具体的我倒是没太听仔细啦……”浩太无意识地掰着手指头,眼里浮现出拼命回忆的神色,“对了,除了侦查队,他们说监测系统也出了点硬件上的问题,然后自检自查的时候发现还有一批年久失修的仪器没有及时报废,据说第五研发部的老大回去之后,发了好一阵脾气。”
“这个我是听别人说的,他说路过研发部那片,隔了好远都能听得到那阵震天响的咆哮声,当时把他吓坏了,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了。”
浩太讲得绘声绘色,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目击者,裕静静地听着,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还有,几位前辈的亲人朋友,私下里也组织了简单的追悼会……”浩太的语气低落下来,放下双手搁在了膝头,“也只能这样了。”
裕沉默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浩太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我刚刚收到的消息,咱们大展身手的机会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