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喝下奶粉没多久后，男孩就病倒了。
抵抗那阵翻江倒海般的胃痛比他想象的还要花费力气。男孩吃下女人递来的药片，抱着装满热水的玻璃瓶有气无力地缩进被窝里，一动也不想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药片起了作用，男孩感到那阵难挨的疼痛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他恹恹地撑起身子，听到墙壁的另一头传来男人和女人模糊的交谈声。
“……过期了干什么给他喝。”
“袋子上面没有标日期，我哪知道……又不是没有药，吃了就好了，但只剩这一片……”
“又要去卫生站排队，排到猴年马月去……”
“明天早上我去看看……”
药又吃完了啊。男孩静静地听着，慢吞吞地翻身下床，脱下浸透了冷汗的背心，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旧短袖换好。卫生站门口的长队总是一眼望不到头，但是，去碰碰运气总比干等着强。
此刻外面略微有些降温，风卷着沙尘直往领口里钻，男孩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拐过一道斑驳的灰墙时，一阵模糊的说话声顺着风声灌进了耳朵，男孩脚步一顿，眼前倏地亮了。
是那天的那个大叔。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加快脚步走去，看到那道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他喜出望外，正准备开口打声招呼，却注意到络腮胡子的身边还站了个以前从没见过的年轻人，男孩眼疾手快，“嗖”地缩回墙角，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这才看清了年轻人的模样，那年轻人穿着件黑色夹克，身形并不算强壮，还瞎了只眼，但最惹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只红色的腕轮，那腕轮活像只巨大的镣铐，将他的右腕死死箍在里头。
这就是大叔提过的儿子吗？男孩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独眼青年和络腮胡子都没注意到男孩的存在，他们聚在一块，似乎正在因为某件事而争执。
独眼青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斜睨着络腮胡子，一把拍开对面递来的半只烟卷，“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天天抽它干什么。”
络腮胡子也不恼，自顾自地点燃了手里的另外半根烟，叼着烟嘴，不耐烦地含混道：“不抽算了，不抽没了。”
“谁跟你说我要抽了？？”独眼青年伸手作势便要去夺烟，“你赶紧把它灭了，上次难受了多久心里没点数吗？”
“哎哎哎你别碰我的烟！我不是吃了药吗！而且有你在，老子又不是没钱看病。”
“臭老头子！这是钱的问题吗？”独眼青年硬邦邦地咬牙切齿道，“真想不通啊，你也是，我队里那帮老家伙也是，一个个的都对烟草这么着迷……”
络腮胡子闻言抬了下眼皮，“咋？你同事也抽？”
“啧，就算抽，也不会像你这样毫无节制。”独眼青年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冷冷道：“我们是有纪律的。”
“啊对对对，我毫无节制，那你倒是说啊，我这种混吃等死的废物，除了抽烟喝酒消遣，还能干啥？”
父子俩互相瞪视了一会儿，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半晌，独眼青年劈手夺过络腮胡子手里的半截烟，点着了，一把塞进自己嘴里，愤愤地吸了一口，烟雾灌进嗓子眼，他猛地弯下腰，呛得连连咳嗽。
男孩抱着膝盖蹲在墙角后，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他不是很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此刻的气氛让他的心口堵得慌，他扁下嘴，心里一阵难过。
半截烟卷在父亲的嘴里，半截烟卷在儿子的嘴里，还有悬挂在天边的静默的夕阳，它们倒映在男孩清澈的碧蓝色眸子里，无言地焚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