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地窖，径直去了保管库。
浩太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战斗的余韵里，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复盘着自己的表现，最后他兴高采烈地总结道：“除了解放状态来的有点猝不及防，我觉得我们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好吧，可惜没能让佐久夜姐看到我的英姿。”
裕笑了笑，正准备接话，视线却先一步扫到了保管库深处的人影。
索玛站在收纳架前，正将那柄漆黑的巨剑推入卡槽。浩太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很是隐秘地撇了撇嘴。
“又见面了，索玛先生。”裕笑着朝索玛点了点头。
“嗯。”
索玛将收纳架的锁定装置合拢，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裕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沉声道：“只是一只金刚而已，别得意得太早了，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小心中途丢了小命。”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消失在门口。
等到索玛彻底不见了踪影，浩太才愤愤不平地嘟囔：“什么叫‘只是一只金刚而已’！什么又叫‘小心中途丢了小命’！这家伙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裕讶然问道：“一如既往？”
“就那天开会嘛。”浩太闷闷地回答，“我觉得我已经非常友好了，结果他张口闭口就是什么太松懈了、毫无自觉，大家都是第一部队的，至于把气氛搞得这么僵吗，我们可是新人耶……”
“这点他说得倒也没错。”裕笑着拍拍浩太的肩膀，“战场上谁会去管咱们是不是新人呢？”
“呃……”浩太看了裕一眼，想起了什么，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也对，也对。”
“而且，龙胆大哥说过，他是这支部能力最拔尖的神机使之一。”裕轻声道，“咱们两人加起来都费了一番功夫才搞定的金刚，在他眼里，恐怕是真的连陪他玩玩的资格都没有。”
浩太张大了嘴巴，半晌叹了口气：“好吧，你确实是见过他如何战斗的，这点你有发言权。看样子，咱们还有得学呢。”
“这点你说得也没错，咱们是新人嘛，变强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什么一朝一夕的事情。”
“哎，关于变强……”浩太拖长了尾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其实我知道有一个很高效的方法。”
裕靠在收纳架旁，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高效的方法啊，就是那个。”浩太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就是——强制解放剂！”
裕没吭声，只是挑了下眉。
浩太见裕没什么反应，以为裕没听懂，急忙凑到裕的耳朵前，用手挡在嘴边低声道：“就是那个能强制激活神谕细胞活性的药！我之前在资料库里翻到的，上面说一针下去，不用捕食，不用传导，自己就能嗨起来了！”
“……那玩意可不是什么大补剂，而且副作用很大。”
“是药三分毒，我懂我懂，不过你想啊，旧型神机本来就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机能，也没办法捕食，要是能批发个百八十套的……”
“不行。”裕打断了他。
浩太噎了一下，“啊？”
“人工强制激发的解放状态，稳定性比起正常途径要差得多，对身体造成的负荷也会更加严重，不到万不得已，用了也只是自找麻烦。”裕沉声道，“总之，这药的药劲很猛，你最好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浩太瞧着裕没什么表情的脸，挠挠头，讪讪地小声说：“其、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嗯……我的意思是。”裕用肩膀轻轻撞了下浩太的身子，“你要是有这样的想法，对你的津贴不太友好啊。”
“咱们的待遇其实已经很不错啦。不过就现在而言，除去转给家里用的、装备的维修费用还有伙食费什么的，那确实应该不剩多少了……”
言罢，浩太唉声叹气地背过身子算他的报酬去了，一边掰着手指头算一边念念有词，不大一会儿就已经完全沉浸了进去。
裕靠在收纳架上，眼神游移不定，有点心虚地假装打量起收纳架上积下的一层薄灰。
刚才，语气好像有点强硬了。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浩太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那家伙嘴上跑火车的次数多了去了，又何必要为一句玩笑较真到如此地步。
那边像是终于把一团毛线似的账理清楚了，少年咧开嘴如释重负地笑，喜滋滋地在那嘟囔着什么“噬神者的薪水真的很高哇”。
裕收回视线，垂下眼，唇角扬起一个柔和的笑容。
也许，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客观原因，只是出于他个人很私心的想法。
只是他自己听不得这句话而已，他不想看到浩太铤而走险地把命押在一管药剂上，哪怕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浩太对于神薙裕而言，无比重要。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了个转，而后心安理得地沉淀了下来。
而且，远不只是浩太，还有龙胆、佐久夜、索玛、六花、艾莉娜，在他消沉的时候给他发来问候的、他还没能完全跟支部里的面孔对上号的陌生名字，甚至是已经永远沉睡过去的艾力克。
这些名字无比鲜活，热热闹闹地挤进了他的生命，不知不觉间便在他的心底里扎下了根系。
从前，他曾经领受过许多善意，而今，这份满足和充实，远比过往更多。
他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好好活着，坚守职责，保护在乎的人，只是从前囿于普通人的渺小世界，眼光难免短浅，可如今他成为了神机使，无异于见识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
命运依然待他不薄。
索玛的那个问题，他依然没有找到答案，但此刻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答案或许从来都不是想出来的，但只要活着，只要握紧武器，只要看到在乎的人都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答案。
“对了！任务报告！”
裕自顾自头脑风暴得正起劲，被这一嗓子惊了个好歹，他愕然醒过神来：“咋、咋了？”
“报告啊就是……以前都是前辈来写的。”浩太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裕，“裕啊……”
“……”裕叹了口气，“你不用管，我来写。”
浩太如蒙大赦，乐颠颠地一把揽住裕的脖子，“裕，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裕轻笑了一声，拍拍浩太的胳膊示意他别搂太紧，“走吧，我们先去趟医务室做例行检查，然后赶紧吃个饭，等交完报告还得去上理论课呢。”
一听到上课，浩太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半。
“其实我觉得博士讲的课挺有意思。”裕不解地问：“为什么每次上课你都在打瞌睡？”
“你不懂了吧，我也不懂。”浩太长叹一声，“怎么说呢，要我打架我ok的，但是这种长篇大论的东西，真的听着就想睡啊。”
这种事有什么好不懂的？不就是坐着听课吗？裕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在上课的时候暗暗观察起来。果不其然，浩太身子刚陷进沙发，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所谓‘完全环境都市’，即是能够自给自足的建筑物。”榊博士作敲黑板状，娓娓道来，“事实上，以地窖为中心的芬里尔极东支部也是完全环境都市的一种，独立性极强。”
裕悄悄用膝盖撞了浩太一下，结果这人丝毫不为所动，他只好默默缩了回去，祈祷博士没看到自己。
榊博士一推眼镜，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讲解道，“我们来做个极端的假设，如果除了一个支部，其他芬里尔组织全灭的话，残留的支部也可以照常生产、消费，独自维持下去。”
“地窖拥有能够自主提供食物、神机和各种物资的作物和仪器，而外部则配备定期维护的荒神装甲壁，以及众多优秀的精英神机手，防御力不可谓不强，可以说是现如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据点。”
“但是——”榊博士笑容不改，语气却蓦地一沉，“收容人口有限，这是首要问题。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极东支部周边还存在广阔的外部居住区，支部并没有将他们全部收容的规模。”
“所以，他们只能靠荒神装甲壁来保护自己。”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的浩太喃喃道，“只是这样，真的够吗？如果装甲壁被突破……”
“所以才配备了防卫班，专门守卫装甲壁……啊，浩太的家人也住在外部居住区是吧？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失言。”
“没什么，我只是……”浩太有些低落地耷拉着脑袋。
“以前曾经有过向地下扩大地窖、增加内部居住区的计划，”榊博士重新将话题牵回正轨，缓声道，“不过，现阶段支部生产加工的物资材料，多数供给给了另一个项目的建设。”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浮现出一座巨大的海上堡垒概念图，钢铁轮廓在海面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神盾（Aegis）计划。”
裕凝视着那座海上孤岛，记忆如同潮水，呼啸着奔涌而来。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所有噬神者应征入伍的动员令。
那时候，他怀揣着适性实验的通知，迈步踏进实验场地那扇沉重的合金门，他仰起头，视线越过那一道道横于铁壁之上的焦痕，越过那面巨大的观察窗，看到了那个身姿笔挺、双手交握在身后的人影。
极东支部的支部长，约翰内斯·冯·希克扎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头衔，然后在适性实验的仪器前站定。
“欢迎来到人类最后的壁垒——芬里尔。”男人的话语一字一句地坠入这片空旷的寂静里，“现在开始，正式开始针对新型适格者的适性实验。”
“在成为战士、奔赴前线之前，你必须将接下来我告知于你的话铭记在心。”
“神盾——永不陷落的绝对堡垒，足以将全人类从荒神的威胁下彻底解放，今后你所讨伐的每一只荒神，回收的每一颗核心，皆会成为那座堡垒的基石。”
灯光自头顶倾泻下来，将裕的影子钉在脚底，那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仿佛站在这里的不再是自己，而是即将嵌进某个宏大蓝图里的零件。
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所以只要神盾岛建成，妈妈她们就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了！”
浩太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裕眨了眨眼，榊博士正用教具点着堡垒基座的某个区域做进一步解说，而身旁的浩太正兴奋地搓着手掌，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如果我每天努力多杀几只荒神，那神盾岛岂不是可以更快建成了！”
浩太整个人干劲十足，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再打十个，榊博士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似乎对这种新人的热血沸腾早已见怪不怪。
裕安静地看着摩拳擦掌的浩太。他当然也为神盾计划感到振奋，支部长的构想确实宏伟——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垒，一个关乎人类存续的可能性。而他正努力成为一个能够让更多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人，这个理由足够支撑他坦然地前进。
但是浩太提及家人时，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的踏实与安然，裕毫不怀疑，为了自己的家人，这个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少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
裕靠在沙发上，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表盘，指针依然安静地定格在六点的位置，从很久以前的那个傍晚开始，它就再也没有往前走过了。
总归，还是有些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