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致敬R1难度任务“牛仔”)
训练、战斗、上课、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枯燥,但裕依然从这份平淡中体味到了几分充实。
他嘴里叼着根饼干棒,在终端上翻阅自己的神机强化进度,六花为他制定的几项调整已经排进了日程,只不过目前还差些材料。
他把饼干咬得嘎嘣作响。这玩意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成分,口感硬得像块石头,只是每次啃它的时候,裕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还在外部居住区时,常吃的那种苦到糊嗓子的巧克力,难免有些感慨和怀念,倒也不在乎它的口感到底如何了。
脚步声从身后的楼梯处传来,沉稳,不紧不慢。裕转过头,嘴里的饼干棒还露着半截在外面。
索玛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
“……怎么又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子不耐不像是假的,但裕已经学会分辨了,索玛真正不想搭理谁的时候通常是直接无视,就像上次在休息区的那个鸭舌帽一样。
“索玛先生。”裕把饼干棒从嘴里抽出来,笑着点了点头,“你好啊。”
索玛没理会这句问候,他的目光在终端屏幕上的神机强化申请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没什么表示,也没打算继续寒暄。
裕继续说:“对了,刚刚我在云雀小姐那里看到出击申请里有你和龙胆大哥的名字。今天有任务?”
“这和你没关系。”
“哈哈,是没关系。祝你们一切顺利。”
“嗯。”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回应。裕看着索玛将腕轮插入隔壁的终端接口开始认证,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
也祝我一切顺利。他在心里暗暗地想。
稍后将是他第一次执行单人任务,他已经在云雀那里提前确认过了,在出发之前,他需要最后清点一下自己的武装情况。
平原地区侦测到零散的小型种神谕反应,数量很少,种类也仅限于鬼面巨尾。龙胆和索玛有讨伐任务在身,浩太跟着佐久夜泡在了射击场,考虑到任务难度并不高,这份任务仅分配给了他一个人。
一个小时后,裕站在这片熟悉的废土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断裂的高架轨道仍然横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还有那些残破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和他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只有他自己。
他沿着废墟缓缓向前移动,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活动着脖子,头一次感到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说有多紧张,区区几只鬼面巨尾已经不足以让他心跳加速了,只是如此压抑的环境,只有自己一个人未免太过于无聊。裕叹息一声,哀怨地想,要是浩太在的话,一路上的乐子绝对少不了。
很快他就有了收获。
一只灰白色的异兽蜷缩在不远处,似乎正在小憩,裕屏住呼吸,架起神机,瞄准了它的后脑。
两发神谕弹贯穿了鬼面巨尾的颅骨,它的身躯猛地一僵,而后轰然倒地。
可就在裕准备上前捕食掉那只鬼面巨尾的核心时,他脚下一顿,停住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还有另一具鬼面巨尾的躯体。它的皮毛似乎被高温灼烧过,边缘卷曲发黑,身躯被粗暴地撕扯开来,鲜红的体液流淌一地。
裕握紧神机,顾不上捕食核心,小心地绕开那两具残骸继续向前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它们歪斜地瘫倒在地上,且伤痕都同样惨烈,无一例外。
这些残骸的分布,还有这些诡异的伤痕,而且都没有发生雾化分解现象,有什么东西在短时间内猎杀了它们之后离开了……或者暂时离开了。
四周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沉重得有些突兀。裕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扶住耳内的通讯器。
“云雀小姐,现场的鬼面巨尾都被清除了,但不是我做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云雀的声音响了起来:“收到,我正在重新扫描该区域的——滋滋——”
信号突然被干扰,云雀的声音被一阵嘈杂的电流杂音淹没,紧接着又强行突破了干扰。
“不对——有大型种的神谕反应正在接近你的位置!立即撤离!我已经通知——滋滋——近人员前——滋——但还需要一段时——”
通讯自此中断。
裕暗道一声不妙,闪身躲进了身旁一堵坍塌了大半的墙之后,他将脊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然后从墙角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
一个巨大的身影正从废墟深处缓步走出来。
裕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只荒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庞大,它通体灰褐色,口鼻、头部皆被粗犷厚重的外骨骼所覆盖,脊背上生着不规则的暗红色披肩状器官,参差交错,沿着脊柱一路延伸到覆满骨刺的粗壮尾部。
伐折罗。
裕小心地往后缩了半步,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完全隐入墙壁的阴影之中。
抱着未雨绸缪的心态,他总是喜欢提前翻阅很多超前的信息,因此,他认得这头荒神的体型和特性。它属于大型种,似虎,行动敏捷,突进速度极快,攻击方式伴有极具杀伤力的雷击,在活性化状态下,对噪声或强光抵抗性极差。
以他目前的体能和装备,正面交锋他占不到丝毫便宜,不过先前的通讯虽然被干扰得很厉害,但他能听得出,云雀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就呼叫了就近的增援。
也就是说,他不需要和伐折罗产生冲突,只需要躲起来,等到增援赶来就可以了。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裕紧贴着冰凉的墙面,屏住呼吸,在心里暗暗祈祷。
脚步声在距离他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下了,随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
真走了?裕喉头微动,紧绷的身体几乎要松懈下来。
然而这份侥幸只持续了不到三次呼吸的功夫。
那本该远去的脚步声忽然顿住,随即以一种更沉更稳的节奏折返而来,没过多久,从喉咙深处滚出的粗重的呼气声便从拐角处传来。
那声音几乎近在咫尺。裕闭了闭眼,悄悄将手探向腰包,指尖触到了闪光弹冰凉的外壳。
“别死了。”
“感觉快死了,就逃跑。”
龙胆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但他听到龙胆微笑着如是说道。
然后他将闪光弹狠狠掷向地面。
半空陡然炸开一团极度刺目的白光,伐折罗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巨大的头颅猛地偏向一侧。趁着这个空档,裕转身拔足狂奔,但是跑出去没多远,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坍塌的建筑、混凝土板块、甚至是已经固化的荒神的粪便……这些东西把这片区域牢牢封锁了起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环形屏障。
攀爬翻越也并非不可,但是如此后背将空门大开,无异于在伐折罗面前自杀。
无路可逃。
很快身后便重新传来沉重的踏地声,越来越近,裕回过头,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巨兽一个蹬踏高高跃起,身形越过自己的头顶,接着轰然落地。
伐折罗缓缓转过身来,被闪光弹刺激过的双眼缠满血丝,翻滚着纯粹的杀意。
来不及思考,裕将神机切换为枪形态,对准伐折罗的头部连开数枪,神谕弹呼啸着撞上那层厚重的外骨骼,可伐折罗只是晃了晃头颅,接着咆哮一声,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腥风猛扑过来。
裕瞳孔微缩,侧身堪堪闪过它的扑击,紧接着迅速绕到伐折罗侧后方,但它的尾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朝着他的侧腹横扫而来,他不得不放弃攻击,狼狈地翻滚躲避,试图寻找捕食的机会,可这怪物根本不给他任何破绽,它的动作实在太快,每次抓咬都紧咬着他的移动轨迹,仿佛他能做出的所有动作都在它的预料之内。
裕且战且退,呼吸越来越急促。伐折罗发出一声高昂的嚎叫,披肩状的暗红器官骤然亮起,紧接着数道扭曲的雷光从其中迸射而出,朝着裕当头罩下,裕避无可避,只得展盾抵挡。
视野被刺目的白光吞没,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裕只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沛然巨力沿着盾面传递到手臂,紧接着贯穿了全身。
小盾在超负荷冲击下发出悲鸣般的震颤,随后裕的身体被冲击波狠狠掀飞了出去。
天与地在视野中疯狂旋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不祥的响动,裕左肩着地重重摔在草地上,不受控制地翻滚了几圈,但伐折罗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它调整姿态,前爪刨地,再一次向他扑来。
裕一口气还没喘匀,眼见伐折罗离自己越来越近,便本能地以右臂撑起身体,整个人贴着地面往侧面滚去,伐折罗的爪尖擦过他的后背,带走了制服的一片布料。他顺势钻进了附近的一处深坑之中,坑口还长着几丛高而茂密的野草,勉强能掩住他的身形。
他忍着痛侧耳仔细听,听到伐折罗的脚步声在周围来回踱着。
它在寻找他。
裕仰躺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息,只感觉浑身几乎快要散了架,但时间不多,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开始查看自己的情况。
大大小小的外伤暂且不论,最要命的是整条左臂像被从身体上卸走了一样,左肩以不正常的姿态微微下沉,只剩下蚁噬般的酸麻和胀痛。
脱臼了。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训练时教官教授过涵盖方方面面的战地急救知识,他自己也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可眼下自己独自一人,真正要对着自己下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可是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犹豫下去,不接回去他就没法战斗,没法战斗,他就会死。
裕缓缓调整呼吸,抓了一把草叶勉强塞进嘴里,右手按住左臂调整了一下角度,而后猛地向上一送。
一声闷响,骨头重新嵌进了关节窝,裕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痛呼几乎要冲口而出,被他硬生生连同苦涩的草汁一起吞了下去。
几秒过后,或者更长,裕终于勉强驱散开眼前浓重的黑暗,试着蜷了蜷手指。
虽然痛得厉害,但是,勉强能动。
他闷闷地喘息了几声,一口吐掉嘴里的血沫和草茎残渣。
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伐折罗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它开始烦躁地四处乱撞,粗重的喘息变得愈加清晰,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这家伙,确实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
裕握紧了神机,感到胸腔内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正在翻涌,那是无比熟悉的、最原始的渴望,灼热而凶戾。很奇怪,在当下的绝境之中,这种感觉来的如此不合时宜,但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紧张,脑子里一片混沌的思绪在此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是神机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吗?他不确定。
但,无所谓了。裕咧了咧嘴角,露出被血腥沾染的牙齿。
普通状态下的伐折罗,对目前的他来说几乎无懈可击,刚才那番狼狈的缠斗已经能够说明一切。
但它并不是没有弱点。
伐折罗在活性化状态下,对噪声或强光抵抗性极差。方才第一次掷出闪光弹时,造成的致盲效果的确帮助他拖住了那头巨兽几秒,假如迫使对方活性化,仅仅保守估计,这个时间也一定会变得更长。
裕将神机握柄紧了又紧。活性化意味着对方的攻击会更猛烈,速度会更快,雷击的杀伤范围也会更广,本就难以应付的敌人变得更加强大,这变数可就大了,他不确定这个想法能不能行得通。
但比起寄希望于增援能在自己变成尸体之前赶到,他宁愿把命押在自己手里。
那就,陪这家伙玩玩吧。
裕伸出右手扣住坑口的野草根茎,把自己从坑底拉了起来。
伐折罗转过身,看到自己的猎物从草丛中现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威胁意味的低吼。
裕没有后退,他握住神机,剑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接着脚下发力,朝着伐折罗正面冲去。伐折罗显然没有料到已经被逼到绝境的猎物竟然还敢主动出击,它愣了半拍。
就这半拍,裕的剑刃已经狠狠劈在它的左眼上方。
外骨骼崩开一道极细的裂纹,伐折罗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头颅猛地一甩,将裕连人带剑甩飞出去。
左肩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顾不得理会,脚下发力,再度欺身而上,伐折罗嘶吼着还击,但裕每一次都是一击即退,堪堪闪过伐折罗的扑咬,然后反手又是一剑劈在它的眼眶上。
终于,伐折罗被这种不死不休的打法彻底激怒,脊背上的披肩状器官舒展开来,周身的雷光在这一刻蓄积到顶点,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它昂起头颅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天穹的咆哮,接着向裕猛扑而来。
来了。
裕单手将神机往地上一拄,腾出右手迅速掏出闪光弹以牙齿拽去保险销,对准伐折罗那双被雷光映得灼亮的眼睛掷去。
一道比雷电更加炽烈的白光在伐折罗的面门前炸开,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骤然失衡,歪斜着撞向旁边的残垣。
裕拔出神机冲向伐折罗,同时扣下了机括,黑色肉质沿着剑身奔涌而上,在剑尖前方猛然张开了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捕食嘴越过伐折罗胡乱挥舞的利爪,狠狠咬住了它的整个头颅。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獠牙碾碎了软组织,刺入眼眶深处。
它彻底瞎了。
伐折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雷电从它的披肩状器官中倾泻而出,向四面八方无差别地轰击,它狂乱地挥舞利爪,拼命地攻击存在于它感知范围内的一切。
裕托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跌坐在满布疮痍的站台卷帘门前。解放状态让他打起了几分精神,但他的身体已经在方才的那番搏杀中榨干了最后一丝余力,他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了。
已经尽力了,虽然可能还不太够。裕坦然地想。
他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最后豁出命去废了那头怪物的眼睛,没什么丢份的。只是,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头巨兽在雷暴中横冲直撞,它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却依然一点一点地逼近了裕的藏身处 ,裕咬牙挺起身体,艰难地反握住神机。倘若这畜生的攻击真的会波及到自己,他也未尝不能再挥出一剑,大概也就是一剑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强。
伐折罗终于捕捉到了裕的气息,它嘶吼着扬起利爪,对着裕当头劈下。
就在这时,一柄漆黑的巨剑从侧面横扫而来,剑身与利爪相撞,迸出一连串火星。
裕愕然抬头,看到一道人影正稳稳当当地挡在他身前,他将巨剑横架在头顶,硬生生将伐折罗的利爪截停在半空。
人影回过头快速扫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喂,还活着吗?”
“……还活着。”裕呆愣了半天,随后哑声回应道。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手握猩红的电锯剑从高处跃下,高速运转的锯齿撕裂了空气,直取伐折罗的侧腹,将它逼退数步。
人影落地,将仍在轰鸣运转的长剑往肩上一扛,偏过头懒洋洋地扬声道:“哎,小猫咪,动我的人之前要打声招呼啊。”
是龙胆和索玛,原来他俩执行任务的地点就在自己附近吗。一片混沌的眩晕之中,裕用力眨了下眼睛,辨认出了那一左一右护在自己身旁的两人。
伐折罗踉跄着后退,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拖着残破的身躯转身逃入废墟深处,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行吧,跑得倒挺快。”龙胆“啧”了一声,转过身快步来到裕身边,俯身将手搭在裕的肩膀上,“伤势如何?还能动吗?”
“……还行,死不了。”裕右手撑地想要站起来,结果身子刚离地又差点栽回去。
“行了,别逞强。”龙胆手疾眼快地捞住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轻轻揉乱了裕的头发,“不过,难为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干得不错。”
直升机的旋翼轰鸣由远及近,风压将周围的野草压弯了腰。索玛扛着巨剑从两人身边走过,一言不发地率先登上机舱。
直到脊背靠上舱壁,裕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猛地松弛下来的同时,铺天盖地的疲惫和疼痛也一起涌了上来,但这种感觉反而让裕感到无比踏实。他强撑着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多谢,龙胆大哥。”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沙哑,“还有索玛先生也是,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用谢,多亏云雀通知及时……但什么叫又?”龙胆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视线在裕和索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我说索玛啊,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关键字?你什么时候和这小子关系这么好了?”
索玛抱着双臂靠在舱门边,头也不回地呛了一句:“你在说什么胡话。”
龙胆冲裕挤了挤眼睛,裕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他实在太累了,于是只是弯了弯嘴角,把脑袋靠在舱壁上,在旋翼的轰鸣中闭上眼睛。
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