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是被一阵刻意压得很低的窸窣声吵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模糊了一小会儿才勉强聚焦,他首先感到的是整个左半边身体传来的钝钝的酸胀感,不算太疼,却沉得像灌了铅,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被突然冒出来的伐折罗截胡,拼尽全力与它周旋,然后被龙胆和索玛捞走,再然后……他好像直接在直升机上睡着了。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背影正趴在床头,悉悉索索地捣鼓着什么。
“……浩太?你在干什么?”
“哇啊!”浩太被吓得原地弹了起来,他回过头,惊魂未定的表情很快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你醒了呀!这些是探病礼物,给你放在这里了。”
浩太一边说一边把大包小包往床头柜上码,码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两眼放光,一屁股坐到床边,“对了!你在地窖出名了你知道吗!”
裕挠了挠乱成一团鸟窝的头发,“出什么名?”
“就昨天的事!现在在地窖已经传遍了!”浩太眉飞色舞地说,“你一个人单挑伐折罗,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以一记漂亮的捕食直接把它啃成了睁眼瞎!可威风了!”
裕哭笑不得地说:“我被伐折罗追得满地打滚,这也能叫威风?”
“怎么不能叫?”浩太振振有词,“你又没死,雷咪还瞎了,这波你赢麻了好吧。”
“……雷咪是什么东西?”
“伐折罗啊,因为会放电嘛,长得又像大猫,你不觉得很贴切吗?”
裕试着把“雷咪”这个称呼和伐折罗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放在一起比了比,发现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大到足以让人怀疑人生,他的脸扭曲了起来。
“而且不只是这个。”浩太见裕没有反驳,愈发来劲地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还有说,你只是远远地瞪了伐折罗一眼,它就被你吓得活性化了。”
“?”
“对了对了!他们还说你骑在伐折罗背上,一手抓着它的披风一手握住神机往它的眼珠子里捅……”
“……”裕不想再掰扯这个话题,深深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被窝里。
浩太嘿嘿笑着拍拍被子上鼓起的那一团,站起身来,“你先歇着,等我今天的训练结束,给你带点好东西哟,哦对了。”他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带来的那堆东西里翻了翻,拣出一包软糖,拆开包装塞进被窝,“这个牌子的苹果味最好吃,我好不容易抢到最后一包,你快尝尝看。”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探出一只手接住那包糖,又迅速缩了回去。
“……谢了。”
浩太咧嘴一笑,挥挥手走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裕掀开被子,从袋子里捻起一颗糖果丢进嘴里嚼嚼,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就在他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归队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压低了但仍旧清晰可闻的嘀咕。
“应该是这间没错吧。”
“喂别直接推门啊!万一他还没醒。”
“算了,让我先来。”
话音未落,门被利落地推开。
裕循声望去,看到门口乌泱乌泱地站了一群人,他怔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什么,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那天在走廊里,被艾莉娜拦住询问自己哥哥下落的那群人。说起来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小姑娘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打扰啦!”为首的男人身着红色休闲装,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短发,他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脸上挂着分外爽朗的笑容。
“咱们支部新来的新型神薙裕!久仰大名!而且听说昨天以一己之力手撕了伐折罗,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精神哈哈哈。”
哇哦,全新版本。裕有点麻木地起身握住来人伸来的手。
“我是大森巽,防卫班的领队。”自称巽的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你可以叫我巽哥,巽先生,或者巽队长,随你高兴。”
裕还没来得及开口,巽又补了一句:“当然,叫我‘云雀妹妹的心上人’我也不介意。”
“……这个还是算了。”裕诚恳地说。
“啧,年轻人就是不懂浪漫。”巽侧过身,向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机会难得,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队友们。”
几个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最先被推入裕的视线里的是一名红发青年,他将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裕一眼就认出了他,上次在休息区,就是这个人带头议论索玛,此刻这人正站在门口附近,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别扭姿态。
巽一把拽住俊的胳膊把他拖到病床前,“这位是小川俊,虽然前阵子你们有点误会……啊,不过是他单方面要跟你动手。”
“巽你这家伙在说谁!”俊的脸瞬间涨红。
巽充耳不闻,“他啊,就是脾气欠了点,其实人不坏。”
俊面色不善地瞪着裕。
裕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请多指教,俊先生。”
俊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快速退到一边,把脸别过去不再吭声了。
巽不以为意,他转向站在门口的另一位男性,那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领带松垮地系在领口,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随性。
“卡雷尔·许耐德。”巽介绍道,“你别看他这副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这家伙为了战功追起敌人来,能一口气追出去好几里地。”
裕认真地打量了卡雷尔一眼。这人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单薄,实在不像巽口中那个不追到猎物誓不罢休的狠角色。
“不过嘛。”巽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跟他打交道,最好把账算清楚。”
“卡雷尔先生。”裕礼貌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一定不欠你的钱。”
卡雷尔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巽又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他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身材壮实,五官线条硬朗,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这位是布兰登·柏戴尔。”
布兰登抬起眼,朝裕点了点头:“你好,叫我布兰登就好。”
就这么一句,没有多余的寒暄。但在认识了这么多个性迥异、吵吵嚷嚷的人之后,这个男人的安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踏实。
“布兰登先生是哪里人?”裕主动问道。
“我是哪里人?”布兰登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一个微笑,那笑意里有怀念,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我的家乡是吗?那是过去这里还被称作‘日本’时,一个叫‘美国’的地方。”
裕默念了一遍那个地名。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概念。资料库里没有记录,地图上早已不存在这个国家,荒神降临之后,所有政权与疆域的概念,皆被一并抹去。但他看得出,对布兰登而言,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地名。
“那一定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说。
布兰登看着他,眼底泛起了一丝温和的光,“以前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还没等裕多回味这个笑容片刻,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来,再来认识一下我们防卫班的狙击手。”
病床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银白色的短发,紫色的独眼,双手交叠在膝上坐在那里的身姿优雅而从容,看上去就像一幅静谧的画。
裕微微吃了一惊——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女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吉娜·狄金森。”女子微笑着向裕轻轻颔首道。
巽的悄悄附在裕耳边低声道:“跟她打交道只要记住一点就够了,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到任何,我是说任何带“胸”字的词语!要不然是会出人命的!”
谁会去主动提这种词啊。裕欲言又止地干笑一声。
“还有你,华音,别躲了。”巽朝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身着绿色短裙的少女从卡雷尔身侧挤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然后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纸袋脱手飞了出去。
“啊!”
满屋子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扑了出去,在纸袋落地前的最后一刻稳稳接住,然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对上满屋子齐齐注视着她的目光,脸腾地红了起来,她起身,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朝病床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了几步。
“我是……台场华音。”她站在床边,双手举起纸袋,做出一个像是献上供品的姿势,“这是我自己烤的饼干,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没有放太多糖……因为好像很多人都不太喜欢甜品做得太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裕接过纸袋拆开,里面是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双层粉色小饼干,夹着一层薄薄的淡奶油,精致可爱,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谢谢你,华音小姐。”裕眼神惊艳,他抬起头由衷地夸赞道,“闻起来真的很香。”
华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垂下了头,耳根红成一片,“不、不客气的……那个,你要快点好起来……”
吉娜轻笑着对华音说:“傻姑娘,我就说你的手艺很好,你不必紧张的。”
她这一笑,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巽趁热打铁地凑到吉娜身边,清了清嗓子,然后格外认真地冲着裕咧嘴笑道:“我给你说,吉娜狙击技术一流,而且人美心善,心胸也特别宽广,在我们防卫班是不可或缺的存——”
然后,他顿住了。
除了吉娜之外的所有人都脸色大变,华音小脸煞白,布兰登抬起手缓慢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卡雷尔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也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不可或缺的存在。”巽说,语气平稳得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对,就是那个……很重要。”
吉娜微笑着看着巽,“心胸……是吧。”
那个微笑很美,美到让病房里的温度都下降了两度。
“巽队长。”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稍后,能麻烦你陪我接点小活吗?正好我想试试新配方的特殊弹。”
巽的笑容纹丝不动,但裕分明看到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好、好的。”巽说,“不胜荣幸。”
吉娜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转向裕,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这也行?裕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巽干咳了两声,强行把话题拽回了正轨,“咳,说正经的。”
“你的那把新型神机,我印象中是前年(2069)完工入库的,这之后一直处于封存状态,直到你来到了这里,而且它功能复杂,对使用者的要求也就更高,是很不好驯服的家伙。”巽收敛了笑容,温声道:“但现在看来,你不仅成功驾驭了它,还在伐折罗面前活着回来了,裕,这并不是运气。”
裕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哈哈,但你还是很厉害啊。”巽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几分:“说真的,极东这边本身就属于高危地带,而且荒神出没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少,不止是我们,整个支部人手都很吃紧,有你和浩太这样的新人冒出来,对我们来说是个好事。”
裕看着这群人,忽然有些恍惚。
“巽先生。”
“嗯?”
“防卫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队伍?”
巽低头看了裕一眼,然后他笑了。
“很简单。”他说,“你们第一部队在前线作战的时候,我们负责守住后方。”
“我,布兰登,还有华音,我们隶属于第二部队,击溃出现在装甲壁周边的荒神;卡雷尔,俊还有吉娜所在的第三部队平日里负责保护神盾岛。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那些荒神不会趁你们不在的时候,把人类最后的家底翻个底朝天。”
他目光灼灼,神情间尽是自豪。
“换句话说,我们正是为了‘守护’而生,要不干嘛要叫‘防卫班’呢?”
裕望着他,弯起了嘴角,“那你们肩膀上的担子,比我想的还要重。”
“彼此彼此。”巽笑着说,“所以你也快点好起来,赶紧归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龙胆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佐久夜站在他身后,冲病房里的众人微微颔首。
“哟,挺热闹啊。”龙胆环顾了一圈,视线在防卫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好家伙,防卫班全员出动啊,你们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团建的?最近不是忙得一塌糊涂吗?”
“兼而有之。”巽理直气壮地回答,“再忙,也有时间过来看看病号嘛,都是自己人了。”
“那么既然龙胆大哥来了,我们也就不打扰了,而且实不相瞒,最近确实很忙。”
巽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人陆续向门口走去。
“那就回见啦,裕。”
病房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佐久夜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裕左肩包扎的地方,又伸手摸摸裕的脸颊,这才松了口气,“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看来休息得还不错。”
裕被她突然的关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了,佐久夜姐。”
佐久夜的眉眼柔和下来,“这次我们除了来看看你的情况,还有些事想跟你说。”
“是伐折罗的事。”龙胆拉来个折叠椅坐下,难得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它出现在那片区域,有一部分原因是监测系统确实有盲区,但这是一直以来都没能根治的问题,最根本的在于荒神活动范围正在整体向内收缩。”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佐久夜轻声补充道,“极东周边的荒神活动频率在上升。不止是小型种偶尔越界那么简单。”
刚才防卫班说他们最近很忙,原来是这个原因。裕的手指微微一紧。
“换句话说,不是我们变马虎了,是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龙胆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只啤酒罐,“啪”的一声打开拉环一饮而尽,“而且这种风声传久了,影响到的可就不止是我们喽。”
裕的手里还攥着浩太塞给他的软糖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卡通兔子,没心没肺的。
“外部居住区……”他抬起头,“浩太知道这件事吗?”
“啊,他当然知道。”
“不过呢。”龙胆拉长了尾音,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作响,眼里的严肃已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的松弛与笃定,“再怎么紧张,不代表我们就要一个人去打一群。”
“第一部队也好,防卫班那帮家伙也好,其他老资历也好,都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老战友了,绝对靠得住。”
佐久夜站起身,顺手将裕的被角往上掖了掖,“无论如何,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养伤。”
“没错。”龙胆微笑着总结道,“天塌下来也得等伤好了再说。”
他把空了的啤酒罐往垃圾桶里一抛。
罐子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