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之后,独眼青年将男孩搁在一张方凳上,转身去看水壶去了。
“胃药呢?放哪了?”络腮胡子弯下腰,把头整个伸进了柜子里,声音闷闷的。
“从上往下数第二层,左手边。”独眼青年头也不回。
“什么玩意,我明明放在最下面那层了”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乱塞,记错了而已。”
方凳歪了一条腿,底下垫了块对折起来的抹布,不太稳当,男孩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两只脚还够不着地面。他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胃里那阵翻涌的感觉倒是慢慢平息了一些。
他悄悄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比他家稍微大一点,也乱得多,墙角靠着一只黑色的垃圾袋,敞开的袋口露出几个空酒瓶和空烟盒,里面是一张铺着薄褥子的木板床,被褥没有叠,一角拖在地上,墙上钉着几根钉子,挂着一个布包和一团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麻绳。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相框。
它被搁在柜子的最上层,从男孩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正面,照片已经斑驳泛黄,但里面的内容看得还算清楚。背景里阳光明媚,一对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的男女肩并肩站着,男人将女人搂在怀里,而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男孩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几秒,圆脸,皱巴巴的,同样面容模糊,看不出来像谁。
独眼青年转过身来,顺着男孩的视线扫了一眼,接着脸色一变。
“看什么看。”
他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相框拉开抽屉塞了进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响,震得柜子上搁着的一只打火机轻轻跳了一下。
男孩缩了缩脖子,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膝盖上。
“你吼他干什么。”络腮胡子抓着一板药片起身,皱着眉头瞪了独眼青年一眼,“一张照片而已,看看能咋地。”
独眼青年背过身子没搭腔,肩膀却绷得很紧。
络腮胡子叹了口气,不再多说,把药片掰出来一粒,又从水壶里倒了半杯热水,蹲到男孩面前,把药片搁在他手心里。
“水很烫,吹吹再喝。”
男孩顺从地点头,鼓起腮帮子往搪瓷杯里吹吹,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把药片塞进嘴里,灌了口水仰头咽下去,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皱了下鼻子。
没过多久,那股恶心感渐渐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软绵绵的困意,男孩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但他强撑着不肯闭眼,毕竟这里不是自己家,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随随便便在别人家里睡着。
独眼青年半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喂,瞌睡了?”
男孩摇了摇头,把搪瓷杯搁回桌上,从凳子上滑下来。
“谢谢你们,我好多了。”他说,“我该走了。”
独眼青年抱着双臂靠在墙边,那只独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男孩走出棚屋,看到灰白色的云层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落在棚屋之间逼仄的过道里,他微微眯起双眼。
没走出几步,男孩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络腮胡子追了上来。
“喂,小鬼。”
男孩停下脚步,转过头。
络腮胡子站在棚屋门口,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胡子,欲言又止,最后他干脆直接咧开嘴笑了,“我到现在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好歹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男孩眨了眨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脚边,把那块踩实的泥地映得微微发亮,远处有人在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然后他说:“我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