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
“嗯?”
“你的脸色不是太好,身体还好吗?”
“我还好,只是在病床上躺得骨头快生锈了。”
闻言,佐久夜眯起双眼露出个温和的笑,“好吧,总之你要记得量力而行,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要扛着。”
“我知道的,佐久夜姐。”
裕朝佐久夜离开的背影挥挥手,又重新埋进资料里继续阅读,还没看几行,他听到几个神机使在他身后低声交谈:“外部居住区那边在闹游行呢。”
“我也看到了,但也就是聚了一群人,堵在中央设施底下喊话。”
“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对话声随着那几位神机使的离去渐渐消散,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决定去找云雀确认情况。
大厅的公告屏幕下方比平时多了一组监控画面。裕抬起头,看到画面里挤了一团密密麻麻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们举着几块粗布拼起来的长条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饥肠辘辘”、“请增加雇佣范围”、“支部放弃我们了吗”。
“情况已经上报给支部长办公室了。”云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第五部队的人在现场维持秩序,目前没有发生冲突,还在可控范围内。”
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们说的增加雇佣范围是指?”
“是指神机使。外部居住区的居民想要获得内部居住区的居住许可,最直接的途径就是通过适性实验成为神机使,但适格者筛选标准严格,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符合条件。”
云雀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符,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装甲壁周边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荒神袭击,虽然都被防卫班及时击退了,但消息传出去之后也难免会引发恐慌,他们本就生活艰难,现在这个节骨眼会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但是……”
裕没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松动,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那片低矮的棚屋群。
云雀轻轻唤了他一声:“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裕收回视线,“对了云雀小姐,你这里可以查到艾力克先生的住址吗?”
“可以的,你是想去看望艾莉娜吗?”
“嗯,早就该去了。”
他告别云雀,朝升降机走去,偶尔有几个神机使从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他来,又倒退两步折回来,笑着对他吹了声口哨:“哟,伐折罗杀手,听说你骑在伐折罗身上抱着它的眼珠子啃,真的假的?”
这事的保质期未免太长了点。裕的嘴角抽了抽,“假的。”
那人哈哈一笑,摆摆手跑远了。
裕轻轻叹了口气,却也被对方的笑声感染,他笑着摇摇头,步履间竟轻快了些许。
他拐进升降机,按下按钮,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下降。
片刻后升降机轻轻一顿,平稳地刹住,他踏出升降机,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原以为内部居住区不过是比外部居住区更整洁、更宽敞一些的地方,但眼前这片区域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道路宽阔而整洁,两旁疏密有致地分布着一些民宅,外墙刷着米白或淡黄的涂料,空气里萦绕着一种格外陌生的、安定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裕几乎还以为外面的荒神和废土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富人家的少爷。这就是裕对艾力克出身的全部印象,而这个印象对应的是一个很遥远的、甚至有些抽象的概念,因为它仅仅来源于他人之口的叙述罢了。
但此刻,他站在这片先前从未踏足过的区域,闻着空气清新剂淡雅的气味,看着路边安静地舒展着的绿色植物,而在这里它们只是最不起眼的日常,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艾力克分毫。
他照着云雀发给他的坐标,在一栋米白色的双层别墅前停下脚步,抬手在大门上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绅士,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便装,鬓角泛着灰白,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
“初次见面,我是第一部队的神薙裕。”裕欠身道,“之前在任务中受到过艾力克先生的照拂,而且也和他的妹妹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想来探望一下。
“原来如此。”绅士了然地点点头,温声道,“但很不巧,艾莉娜和她的姑母外出散心了。”
裕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绅士已经侧过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我是艾力克和艾莉娜的父亲,请进来说话吧,神薙君。”
客厅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一种讲究。深棕色的实木茶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枝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小花,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针织毛毯,针脚细密匀称,边缘缀着一排精致的流苏,茶几对面的矮柜上摆着一排硬皮封面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有些斑驳,但被擦得很干净。
“艾莉娜这些天有些消沉。”绅士将一叠精致的茶点轻轻推到裕面前,“她从小和艾力克最亲,这几天总是坐在窗边发呆,说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她姑母带她出去走走,希望能让她稍微分分心。”
裕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他心底还压着另一个问题,沉甸甸的,但他来到这里并没有多久,还只是一个新人,有些话由他来说,似乎太过僭越。
“先生。”裕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开了口,他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那天之后,支部的一切正常运转,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知道这可能不是我有资格过问的事,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到绅士缓缓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神薙君,但这正是我和我的家族主动提议的。”
裕怔住。
绅士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相框上。照片里艾力克戴着他的墨镜,一手扛着神机,另一只手浮夸地冲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张扬地咧开嘴角。
“艾力克来到极东,最初是为了艾莉娜。”
绅士缓缓开口道。
“艾莉娜那孩子体质弱,从小就不适应欧洲的空气,总是咳得整晚都睡不着,她的姑母早年在极东定居,于是我们就让她先过来住一阵。”
“艾力克那时还呆在家里,每天都要和她通一次电话,后来他说,他想亲自来极东照顾妹妹,我同意了。”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但搁在膝头的双手却微微蜷了起来。
“再后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参加了极东的适性实验,等我们收到消息,他的体内已经被注入了那种极度危险的细胞,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家族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急得快要发疯,我们质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放弃大好前途和安安稳稳的生活,倘若他非要战斗不可,选在在极东这种比欧洲危险得多的地带,也未免过于草率。”
“他说,他绝对无法容忍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接近艾莉娜。”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扬起无奈但充满骄傲的弧度,“而且,通过适性实验者皆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既然他身负如此华丽的天赋,就代表他命中注定要为全人类带去希望,何必去惧怕什么危险不危险。”
裕忍不住微笑起来,这措辞实在太过熟悉,他完全能想象得到艾力克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
“作为父亲,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担忧,但我必须尊重他的决定。艾力克·迪亚·霍盖尔柏迪来到极东支部不是为了享受特权,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和你们所有人一样。”
他转过脸,重新看向裕,目光沉静而平和。
“所以我们选择一视同仁,按照正常的流程处理他的后事,这正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也是他本人最希望看到的。他不是因为家族背景才被铭记,而是因为曾经为了守护而战斗过,这就足够了。”
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索玛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是抱着什么样的觉悟来到这里的?当时他回答不了,此刻他觉得,或许艾力克早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明白了。”裕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绅士点了点头,他取下金丝边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神薙君,我能否也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艾力克牺牲之前,你是最后站在他身边的人。”那张已经不年轻、但仍然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期盼,“他……我儿子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闻言,裕挺直脊背,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想。
“艾力克先生教给了我一些很实用的经验。”裕迎上绅士的目光,“他说,在战场上,对待敌人要如同最凶恶的鬣狗般冷酷无情,要时刻关注左右,以确保不会被敌人偷袭。”
“他还说,希望从今往后我也能像他一样,用华丽的技术来造福人类。”
绅士静静地听着,裕每复述一句,他的目光便柔和一分,最后他释然地笑了,“果然……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
裕看着他的笑容,自己的嘴唇也微微弯了起来。
“先生,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他轻声问道。
“当然。”
按照指示,裕乘坐升降机下降到指定楼层,沿着走廊缓步前行,最后在一扇合金门前停住。
合金门无声地滑开,门内是一间格外宽敞的房间,冷白色的灯光从嵌在顶部的灯带中倾洒下来,除了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成排的黑色石碑整齐地排列在白色的石台上,石碑前零零星星地摆着些东西——一支烟、一枚磨损了的弹壳、或是一张折了角的照片。裕走得很慢,目光从碑面上依次掠过,那些名字有的眼熟,更多的从未见过,但每一行刻痕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在一块新立的碑前停住,碑上的刻痕还很新,笔画棱角锐利得扎眼。
艾力克·迪亚·霍盖尔柏迪。
“艾力克先生,”他轻声说,“你教我的那些经验,后来在战场上救了我的命……非常感谢。”
裕安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转身准备离开,视线无意识地掠过碑林深处。
他的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块被前几排碑石遮挡了大半的碑,只露出一小截边缘,但露出的那行刻痕已经足够让他认出那个名字。
佐伯隼人。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其实这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那天,那个人所在部队的战友找到了他,把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箱递到他手里,说了些什么话,他记不清那些话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天之后,裕照常吃饭、休息、坐在空地上发呆,把那些话收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去翻,不去问,仿佛那个人只是仍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只是太忙了才没空回来,就像从前那个人也会隔很久才回家一次,板着脸说每天都很忙。
所以他很能理解艾莉娜,在她拽着所有人的袖子,挨个地问过去“哥哥去哪了”的时候,他没觉得那是徒劳,他只是说不出话。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刻意不去触碰的画面,和眼前这块冰冷的石碑重叠在了一起。
他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假装了。
裕在那块碑座前站定,膝盖缓缓触地,以指尖轻轻拂去碑面上的浮尘。
佐伯隼人
2046-2070
芬里尔极东支部上等兵
愿逝者安息
良久,裕抬起右手,平举在胸前,让腕轮正对着碑石上的刻痕,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仪式。
“哥,好久不见。”
“你看,和你的一样。”他说,“如今我也是噬神者了。”
然后呢?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我离开了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家,想说成为神机使后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想说很抱歉这么久都没来看你,想说这段时间我认识了很多好人,想说那天之后你送我的那块手表就再也不往前走了,想说我其实不愿意相信你已经死了,想说我真的很想你。
但他说不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片朦胧的雾气缓缓笼住视野,模糊了碑座上的刻痕。
他用掌心撑着膝头,一点一点将身子的重量从过往的回忆里撑了起来。
他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