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五月开学月考。
考试连着考了三天——周一语文和数学,周二英语和理科,周三社会和剩下的副科。
神人没有特别准备。他只是把这一周课堂上讲的内容复习了一遍,又把过去三年的考题重新做了一遍。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田中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完全没写。」
「我也没写!」旁边的男生也跟着哀嚎。
「月岛你呢?你写了吗?」
「写了。」
田中睁大眼睛:「写了?你全写出来了?」
「嗯。」
「……你是人吗?」
神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收好,拿起书包走了。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他看到神谷彩奈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
「彩奈!数学第三题答案是多少?」
「六分之一。」
「啊——我算的十二分之一……英语的阅读题呢?选什么?」
「第三题选B,第四题选A。」
「第五题呢?」
「第五题选C。作文你写了吗?」
「写了写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分……」
彩奈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往外走。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干脆,语气很稳,没有炫耀,也没有不耐烦。
神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今年的数学比去年难一点。但第六题的解法跟去年的第三题一样,换了数据而已。」
旁边的人「欸——」了一声。
神人在心里过了一遍第六题。
『确实一样。』
仅此而已。
星期一早上,全校集会。
成绩公布。
教导主任站在台上,手里那张白色的打印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二年级,第一名——月岛神人,四百七十二分。」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冷水滴进油锅一样炸开了。
「四百七十二?!」
「假的吧……」
「那个转校生?」
「谁啊?谁认识他?」
神人站在一年B组的队列里,周围全是朝他看过来的视线。前排的女生扭过头来,后排的男生踮起脚尖往前看。
他没有躲,也没有得意。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跟教室里一模一样——没有表情。
「第二名——神谷彩奈,四百六十九分。」
三分。
「第三名,田中翔太,四百三十一分。」
「第四名……」
后面的话神人没有仔细听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奖学金。
按照学校的规定,年级第一且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每月三万日元的奖学金。神人的父母给的抚养费刚好够房租和水电,他一个人的生活支出需要自己解决,符合申请条件。
而原本拿到这个奖学金的,是神谷彩奈。
神人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在转学的时候查过学校的奖学金制度。制度就这么写的——谁考第一,谁就有资格申请。
他不会因为别人「原来有」就觉得「我不该拿」。那叫什么?迂腐。
集会在各种窃窃私语中结束了。
走廊上挤满了人。
神人走向公告栏,想确认一下自己每科的具体分数。他对总分没有太大兴趣,但每科的细分数据能帮他看出薄弱环节。
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站在人群外面,等里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靠近。
视线从第一名往下扫——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四十四,英语一百三十五,理科一百二十九,社会一百二十六。
数学丢了几分在最后一道大题的倒数第二步计算上。英语阅读题错了一道,作文扣了三分。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月岛。」
神人转过身。
神谷彩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校服裙子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很耐看。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神人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她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不是准备打架的姿势,但绝对是一种「我不服你」的姿态。
她的视线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是宣战。
「我下次一定会超过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威胁,不是气话,是一种陈述——就像在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笃定。
神人看着她。
一秒。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
「试试看。」
三个字。声音跟他自我介绍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大不小。
彩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神人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成绩单从公告栏上抄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往教室走的时候,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有意思。』
他前世活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数人输了之后只会找借口——题目太难、状态不好、对手作弊。能当面说「下次我一定会超过你」的人,不多。
这种人,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她把你当成对手,不是因为她恨你,是因为她尊重你。
神人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
明天要讲新课。
而他已经在想——下次月考,她能追多少分?
中午,食堂。
神人端着咖喱饭和味增汤找位置。角落地带有一张空桌,他走过去坐下。
食堂的广播正在放一首不痛不痒的J-POP,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空气里混杂着咖喱、炸鸡和味增汤的味道。
他对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二年级男生,正在跟同桌的人聊天。
「欸,你听说了吗?年级第一换人了。」
「知道知道,就是那个转校生嘛。叫什么来着……」
「月岛。月岛神人。」
「那神谷呢?」
「第二啊,就差三分。听说神谷家里好像出什么事了,她爸病倒了还是什么的……」
「怪不得。她以前不是挺猛的吗?连续三次第一。」
「人嘛,总有累的时候。」
神人把咖喱饭拌了拌,黄褐色的咖喱酱裹住每一粒米饭,热气往上升。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偏甜,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但也没到难以下咽的程度。
一边吃一边翻手机。昨天看到一个招聘信息——居酒屋神谷,时薪九百五,包晚饭。位置在商店街那条路上,从公寓骑车十五分钟。时薪比便利店高五十円,还包一顿饭,光这一条就能省下不少。
『吃完饭去看看。』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咖喱饭。
吃到最后两口的时候,他无意间往食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神谷彩奈正端着一个便当盒走进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头微微低着,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旁边跟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应该是她的朋友,两个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彩奈把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绿油油的蔬菜,金黄色的煎蛋卷,酱色的照烧鸡腿肉,红色的小番茄。配色好看,营养均衡。
她的筷子握得很稳,拇指和食指卡在筷子的黄金分割点上。
神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不是因为他是个喜欢手的变态,是因为他前世在米其林的厨房里切了上万次菜,对「手」这个东西有一种职业病般的敏感。
那个握筷子的姿势,说明她不只是「会做饭」,她应该是那种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的人。
神人把最后一口咖喱饭吃完,站起来,端托盘去回收口,把筷子丢进垃圾桶,饭碗和碟子分类放好。
从食堂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翻好,往实验楼走。
下一节是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