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奈洗完菜之后,开始准备晚市的食材。
她母亲负责炖煮类的菜,她负责生食和凉菜。豆腐切块,青菜焯水,酱汁按比例调配。
她的手很稳。切豆腐的时候刀尖几乎不碰到案板,切出来的块大小一致。调酱汁的时候用量勺精确到毫升,不需要第二次调味。
这些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神人在切洋葱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了她的动作。
『确实熟练。』
洋葱切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辣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切洋葱不泡水?」
彩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神人转过头。彩奈没有看他,手里还在切豆腐。
「泡水?」
「切之前泡一下水,就不会那么辣眼睛。」
「……知道了。」
神人把剩下的洋葱放进水里泡了两分钟,再拿出来切。果然好多了。
「谢了。」
他说了这两个字。
彩奈没有回答。她把切好的豆腐整齐地码进盘子里,转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鸡蛋。
厨房又安静了下来。
由美在灶台前炖菜,彩奈在操作台上准备凉菜,神人在案板前切菜。
三个人的动作串在一起,像一台调试过的机器。
晚上六点,居酒屋开门。
第一批客人进来的时候,神人正在炸鸡块。
他已经掌握了厨房的基本节奏——由美负责点单的菜品分配,彩奈负责准备,他负责油炸和部分切菜。分工不算明确,但也没有人撞在一起。
「一份炸鸡块,一份煮鱼,一瓶啤酒。」由美把点单贴在不锈钢台面上。
神人看到「炸鸡块」三个字,拿起鸡块裹上粉,下油锅。油温他用手背试了一下——大概一百八十度。鸡块下锅的时候,油花四溅,他用锅盖挡了一下。
炸了大概三分钟,捞出来,沥油,装盘。
由美看了一眼炸鸡块的颜色,点了下头。
「上来了。」
彩奈把盘子端到寿司台上,按铃叫服务员来取。
从始至终,没有人说「做得不错」或者「不行」。
这是一种默契——你能做,你就继续做。你不能做,自然会有人说。
神人喜欢这种氛围。不用社交,不用说话,只用做事。
晚上八点半,店里来了一个常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夹克,手肘撑在吧台上,看着菜单发呆。
「由美姐,今天有什么推荐的?」
「煮鱼。今天进的鲷鱼不错。」
「不是那个……」男人翻了两页菜单,「之前老板在的时候,不是做那个……炖萝卜牛肉?现在不做了吗?」
由美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炖萝卜牛肉……那是彩奈她爸做的。他现在身体不好,好久没做了。」
「哎呀,真可惜。那个味道真的好吃啊。我以前每次来都点那个。」
「是啊。我也想找人来接这个菜单,但那个火候不好掌握。我做不出来……彩奈也试过几次,味道就是差一点。」
彩奈在水槽前洗碗,听到这段对话,手里的海绵握紧了一下。
她没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水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神人正在擦灶台,听到「炖萝卜牛肉」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产生任何想法。不是他的事。他不会做这道菜,也没打算做。
男人点了一壶清酒和一份煎蛋卷,一个人慢慢吃着。
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由美在吧台后面算账,彩奈在厨房里洗碗,神人在擦灶台和操作台。
三十分钟后,所有活都干完了。
由美从吧台后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辛苦了。月岛,你第一天来,做得不错。」
「谢谢。」
「彩奈,你带他熟悉一下店里的流程。明天你们自己配合。」
彩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转过身,看了神人一眼。
她的眼神跟学校里不一样。
学校里那是一种「宣战」——眼睛里有火,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
现在这种眼神是冷静,克制,不带情绪。
「你还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吧。」
「不知道。」
「过来。」
她走到储物架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每样东西的位置都说了一遍。调味料、干货、餐具、清洁用品。每说一样,她的手就指一下,语速很快,但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抹布在第三个抽屉里。用完要洗干净叠好放回去。」
「好。」
「冰箱的分类——红肉在左,白肉在右,海鲜在最下层。蔬菜放中间那层抽屉。」
「好。」
「灶台每天擦两次。打烊之后要擦一遍,第二天早上备料前再擦一遍。」
「好。」
彩奈说完这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什么问题?」
神人想了一下。
「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们不希望我做,或者我做不了的?」
彩奈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我不想踩到你们的线。」
彩奈看着他,好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诚的还是客套的。
过了两秒,她开口。
「菜的事你不用管。你负责炸物和切菜就行。煮物和凉菜我来。」
「好。」
「还有,你今天做的炸鸡块盐放多了。」
「……多少合适?」
「你手抖的时候少撒一下。」
「知道了。」
对话结束。
彩奈拿起书包,跟坐在吧台后面的由美说了一声「回去了」,然后推开居酒屋的门,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