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周的星期三,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神人走进教室的时候,彩奈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没有参考书,没有笔记本,铅笔盒不在它该在的位置。
由加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手机,表情不太好。
神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没有问。
上午第一节课,国语。
彩奈没有来。
第二节课,数学。
彩奈没有来。
第三节课大课间,神人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由美发来的短信:
「月岛,今天和明天店里关门。有点事情要处理。周末正常营业,到时候提前跟你说。不用担心」
神人看了两遍,把手机塞回书包。
『关门两天。』
他回复「收到」,也没有问原因。
由美说「不用担心」,意思就是「不要多问」。
这个道理他在便利店的时候就懂了。
星期四。
彩奈还是没有来。
她的座位保持原样——椅子推进桌下,桌面空无一物。窗台上的盆栽还是由加利帮她浇的水。
田中从前排转过来。
「月岛,神谷今天也没来?」
「不知道。」
「你跟她不是在一个地方打工吗?你没问问她怎么了?」
「没有。」
田中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啊……有时候真的挺冷漠的。」
神人没有反驳。
他不觉得自己冷漠。他只是不觉得「问一句」能解决任何问题。
彩奈没来上学,说明她家里确实出了事。他问不问,这件事都不会变。
如果他问了,她回答了,然后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是一个会做「无效关怀」的人。
前世在便利店里,有个同事失恋了,所有人都去安慰她。神人也去了,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会好的」。
然后他回到后厨,继续搬货。
那位同事后来跟别人说「他这个人好像没有感情」。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难过,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她可能说得对。
他的感情确实不太会表达。
系统在这一天里弹了四次窗,全是关于「社交: F」的评估。
他把它们全部关掉了。
星期五早上,神人走进教室的时候,彩奈的座位上有人了。
她坐在那里,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桌上摊着课本。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神人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她的课本还停留在周三的页码。作业本上缺了两天的笔记。
第二,她的铅笔盒是关着的。
第三,她的眼睛下面,青黑色比之前深了一层。不是「没睡好」的级别,是「连续几天没怎么睡」的级别。
神人坐下来,拿出课本,没有看她。
第一节课,英语。
老师开始讲新课的时候,彩奈的笔在动。她在一页空白的纸上写字,速度很慢。
不像她平时的速度。
第二节课,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让大家自己解。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神人解到第三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呼吸声。
是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
彩奈的额头压在课本上,铅笔夹在手指间,笔尖戳在纸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睡着了。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眯一下」的睡。是身体撑到了极限之后,强制断电的那种睡。
由加利在旁边推了她一下。
「彩奈——彩奈!」
彩奈猛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目光很散,花了三秒钟才聚焦。
「……什么?」
「你在上课。你刚才睡着了。」
彩奈眨了两下眼睛,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铅笔,坐直了身体。
老师正好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讲课。
由加利用嘴型问她「你没事吧」,彩奈摇了摇头,用嘴唇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她在纸上继续写字。
但笔尖只划了两下,又停了。
神人把视线转回黑板。
他的手在继续解那道函数题,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这个状态不对。』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
『不是你需要管的事。』
第四节课下课,午休。
神人拿着便当盒往教学楼后门走的时候,在楼梯口看到了彩奈。
她站在楼梯的最上面一层,手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台阶。
那不是「在等人」或「在看风景」的站姿。
那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走」的站姿。
她的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不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神人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他。
他继续往楼梯口走。
距离她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彩奈的右脚迈了出去。
踩空了。
脚的前半部分踩到了台阶的边缘,然后滑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倒。她的身体先往右歪,然后往左拉,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
时间大概只过了零点几秒。
神人的手伸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伸的。
右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手掌扣住她的左肩。左手抓住了她的右手腕,往上提了一下。
彩奈的身体在他怀里停住了。
她的胸口撞在他的前臂上,额头差点磕到他的下巴。
神人往后撤了半步,稳住自己的重心,把她整个人从栏杆边拉了回来。
彩奈的脚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愣着。
手抓着神人的校服袖子,指节发白。
神人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在抖。嘴唇是干的,颜色很淡。呼吸很乱,像是跑完八百米之后的喘息。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柑橘味的,很淡。混着一点点甜味和教室里粉笔灰的气味。
她的肩膀很窄。隔着校服和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
某个瞬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她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这个认知让他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松开了手。
「你没事吧。」
彩奈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手从神人的袖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没事。」
声音比她平时小了一半。
「你要去哪。」
「食堂。」
「你走楼梯的时候看着脚底下。」
「我知道。」
「你刚才不知道。」
彩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敌意。不是感谢。是一种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
「……你看到了?」
「什么?」
「我上课打瞌睡。」
「教室里很多人都看到了你打瞌睡。」
彩奈咬了咬下唇。
「……不要跟别人说。」
「说什么?」
「别说我踩空了。」
「没什么好说的。」
彩奈又低下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手。」
「什么?」
「你刚才拉我的时候——手。没事吧。」
神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刚才抓她手腕的时候,指甲好像划到了自己的拇指根部。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破皮。
「没事。」
「……嗯。」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谁都没动。
楼下的食堂传来学生们的嘈杂声,楼梯间却很安静。
「你还去食堂吗。」神人问。
「不去了。」
「那你回去休息。」
「不用你管。」
「我刚才已经管了。」
彩奈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去 保健室睡一会。」
她转过身,朝着保健室的方向。
步伐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慢。
神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道红痕在他的拇指根部,浅红色,不到两厘米。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教学楼后门走去。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刚才那个距离——好像太近了。』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往深了想。
系统弹了一个窗口。
『敏捷: F+ → E-』
『那个不是重点。』
他把窗口关掉,坐到长椅上,打开便当盒。
鸡腿肉冷了。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