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神人回到教室的时候，彩奈的座位上没有人。
由加利拿着手机，神色紧张。
「月岛同学，你看见彩奈了吗？」
「她刚才在楼梯差点摔倒。她去保健室了。」
「啊？她受伤了？」
「没有。就是太累了，让她睡一会儿吧。」
由加利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然后又站起来。
「我现在去找她。」
「她睡着了。你去了也是打扰她。」
由加利犹豫了一下，又坐下来了。
「月岛同学——」
「什么？」
「彩奈她爸……情况不太好。」
神人看着她。
「所以这两天她都没来上学，一直待在医院。昨天晚上也是通宵。」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做什么。是因为——她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些。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由加利的声音有点抖。
神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
「你告诉我就行了？」
他最后说了这句话。
由加利面露难色，转回去了。
系统弹了一个窗口。
『共情能力: F』
『我知道。不用每次都提醒我。』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关掉这个窗口。
下午三点五十，放学铃响。
神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公寓。他直接骑车去了商店街。
居酒屋「神谷」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门口的布帘被收进去了，挂在外面的菜单板也不见了。
他把自行车停好，弯腰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灶台上有一口锅，里面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有一层白色的水垢。
水槽里泡着几个碗，洗洁精的泡沫已经消了，只剩下油渍浮在水面上。
储物架上的调味料被翻动过——酱油和味淋的位置换了，盐和糖的罐子盖子上有指纹。
一切都显示出——这里的主人走得很急。
神人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厨房。
然后他开始收拾。
先把灶台上的锅洗干净，放回原处。再把水槽里的碗刷干净，用干布擦干，摞好。接着把调味料恢复到原来的顺序——酱油在左，味淋在右，盐和糖的罐子盖好。
最后拖了地。
做完这些，他给由美发了一条短信。
「由美姐，我到店了。卷帘门半开，我进去收拾了一下。卫生做完了。」
一分钟后，由美回了。
「谢谢你月岛。本来想今天也关门的，但是冰箱里还有食材，不用就浪费了。晚上会有人去开店的。你如果方便的话，帮忙带一下新人？」
「新人？」
「栞和朱音。彩奈的两个妹妹。栞读初二，朱音小学五年级。她们会去帮忙。你帮我看着点就行。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神人看着这条短信，想了一下。
『初二。小学五年级。』
「知道了。」
他回了这几个字。
晚上五点四十分，店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
门帘被掀开了。
「你好——」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身高大概一米五出头，脸跟彩奈有几分像——眉毛比彩奈粗一点，眼睛比彩奈大一点，嘴唇薄一些。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还没长开的彩奈」。
她的校服是附近一所中学的，藏蓝色水手服，领巾系得很随意，一边长一边短。
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几盒豆腐和一把葱。
「……啊，有人。」
她的目光落在神人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我妈说的那个打工的？」
「月岛神人。二年级。」
「我叫神谷栞。」她把购物袋放在案板上，「这是我妹妹，朱音。」
一个小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大概一米三不到，穿着小学校服，深蓝色的背带裙，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两个丸子，一边一个。脸圆圆的，下巴比栞和彩奈都短，看起来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桃子。
「你好——」朱音的声音很轻。
「你好。」
神人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神谷朱音……小学五年级。」
「你俩在厨房帮过忙吗？」
「没有。」
「那你们今天看着就行。不用动手。」
朱音点了点头，躲到栞身后去了。
栞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水槽边上，然后转过身看着神人。
「你跟我姐是同学？」
「同班。」
「你考过年级第一？」
「一次。」
「所以你就是抢了我姐奖学金的那个人？」
神人看着她。
「是。」
栞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姐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很不甘心。她每天只睡那么少的时间，还能考第一，凭什么你说抢就抢？」
「栞——」朱音在后面拉她的衣角。
「你别拉我。」栞把朱音的手拨开，「我就是想问清楚。」
神人没有生气。
「你姐的学习能力比我强。我赢在策略和数据整理。她赢在理解和记忆。下次月考谁赢不一定。」
栞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抢她姐奖学金的人」会承认「你姐比我强」。
「……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我只是在说事实。」
栞哼了一声，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在自己身上。
围裙太大了，在她身上像一件罩衫。她把带子在背后绕了两圈才系紧。
「我今天负责切菜。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你会切菜？」
「会。我姐教过我。」
神人看了一眼她的手。
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微微发红。
她拿起菜刀的姿势——拇指和食指夹住刀柄的根部，中指抵住刀背。
这是初学者最常见的握刀姿势，也是最容易受伤的姿势。
「你握刀的手法不对。」
「哪里不对了？」栞的语气带着刺。
「你中指抵刀背，发力的时候容易滑。你手小，握不住刀柄，应该把食指和中指都放在刀背上，用拇指和虎口固定刀柄。」
栞将信将疑地调整了一下握法。
「这样？」
「对。你试试切葱。」
栞拿起一根葱，放在案板上，切了下去。
第一次切的厚度不太均匀。第二刀好一点。第三刀已经跟彩奈切的差不多了。
她看着案板上的葱花，沉默了两秒。
「……你学厨多久了？」
「快餐店干过半年。」
「半年就能教别人？」
「你姐教过你基础。我只是帮你调整了发力方式。」
栞又哼了一声。
晚上六点，居酒屋开门。
栞站在厨房里，负责切菜和备料。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做得仔细。切好的葱姜蒜按顺序摆在小碟子里，豆腐切块后泡在水里，青菜焯水后沥干装盘。
朱音站在厨房的角落里，负责传送菜品——把做好的菜从厨房端到吧台上，按铃让客人自己取。
神人负责炸物和所有的烹饪。
灶台上的油锅在翻滚，他在炸鸡块、炸鱿鱼须、炸豆腐。同时还要注意旁边炖煮锅里的火候，不能溢锅，不能烧干。
三个人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栞需要什么配菜，神人看一眼就能递过去。神人需要什么调味料，栞提前就摆在灶台边上了。
朱音虽然不做菜，但每道菜出锅的时候，她都知道该配什么蘸料——炸鸡块配椒盐，炸鱿鱼须配美乃滋，炸豆腐配萝卜泥和酱油。
这不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女生该有的熟练度。
神人注意到了，但他没说。
晚上八点，店里来了一桌客人——四个上班族，点了炸鸡块、炸鱿鱼须、炖萝卜、烤鱼，还要了六瓶啤酒。
出菜的速度很快。
神人一个人顾三口锅——左手的炖锅在炖萝卜，右手的油锅在炸鸡块，中间的平底锅在煎鱼。栞切好的配菜一盘一盘地递过来，朱音把空盘子收回去洗干净。
四个人的点单，十五分钟内全部出完。
栞从厨房门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客人。
客人已经开始吃了。其中一个男人夹了一块炸鸡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对同伴竖了个大拇指。
栞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
但她转过头来对着神人的时候，眉头又皱回去了。
「这桌客人走了以后，你把油锅的温度调低一点。今天的鸡块外壳有点硬。」
「外面脆里面嫩才是对的。」
「但我姐以前做的是外面软里面嫩。」
「那是不同的做法。你姐用的是薄粉，我用的厚粉。薄粉炸出来外皮软，厚粉炸出来外皮脆。没有谁对谁错。」
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大概想说「你凭什么改我姐的做法」，但她又没办法反驳「没有谁对谁错」这个说法。
朱音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栞，我觉得脆的比较好吃。」
「闭嘴，朱音。你懂什么。」
「可是那个叔叔刚才竖大拇指了呀。」
「……」
栞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切菜。
但她的耳朵红了。
神人看在眼里，没说破。
他把油锅的温度调低了五度。
不是因为栞说得对。
是因为——调低五度之后，鸡块的外壳确实会软一些，但里面会更嫩。
他觉得彩奈的妹妹们既然喜欢软的做法，那就做软的。
『调味: E。』
『调整油温跟调味没关系吧。』
系统没有回答。
